“按契约要求，我会替你治伤。之后，滚回你的老鼠洞待着。”

那些滴落的鲜血和奄奄一息的卓尔，逐渐让乌尔法斯嘴角浮起满意的弧度。

只不过他还没彻底忘记自己的差事。

克拉尔毫不在意身上增添的新伤。和内心的灼痛相比，这些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卓尔顽固的头脑仍在转动，他不肯放弃。

乌尔法斯此番现身，哪里只是遵从嘱托。分明是专程来观赏他被主人抛弃的落魄模样。

更让克拉尔心底发沉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出——这只魔鬼对伊莱珊，怀有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魔鬼，你是什么时候缠上伊莱珊的？”克拉尔压下心底的酸涩，尖锐的声音裹着刻骨的恨意。

乌尔法斯听到这句话，兴致盎然地竖起一根尖利爪指，轻轻摇了摇。眼底满是笃定的自得：“缠上？不不不。是她主动找我交易，主动与我结下契约。”

“区区一个奴仆，不配打听我与她的事。”

“我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奴仆了。”克拉尔攥紧掌心，指节泛白。

“哦？”乌尔法斯挑眉，笑意更凉，“那就更没资格过问了。你们本就毫无干系，从此形同陌路。”

魔鬼指尖轻打响指。

滚滚硫磺烈焰骤然升腾，霸道的地狱魔力如锁链般席卷克拉尔周身。那些深浅交错、新旧叠加的伤口——无论是维克多劈出的贯穿伤，还是魔焰舔舐的燎痕——尽数在九狱的法则之力下愈合如初。治愈的魔力精准而冰冷，不带半分温度，纯粹只是魔鬼完成契约条款的敷衍手段。

“如何？”乌尔法斯俯视着他，语气极尽嘲讽，“你不过一介凡俗，实力微弱、眼界浅薄。她抛弃你而选择与我绑定，本就是最明智的抉择。我没来之前，你明明满心想要救她，结果呢？束手无策，缩在角落被动观望，像只怯懦的蜗牛。也配留在她身边？”

“昔日她眼光短浅，尚且容得下你这种一无是处的货色。如今清醒了，自然要把你彻底踹开，免得拖累我与她之间的契约。”

被正面戳中痛处，克拉尔抬眼，眼眸冷得发沉：“你图谋的是她本人的灵魂。不管你再怎么装模作样，也掩盖不了你邪恶的目的。”

失败者不甘的神情，是最好的佐酒之物。听到他的话，乌尔法斯微微露出尖牙，笑意残忍而愉悦：“即便她知道，也依旧选择了我。”

“召唤我之后，她会变得更加强大。从此与你这样的弱者，再无半分关系。”

林间不知何时彻底沉寂。虫鸣鸟啼尽数消散，风停叶静，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克拉尔捂住仍在渗血的伤口，反问道：“恶魔，你又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乌尔法斯轻笑，坦然得近乎恶劣：“没什么，只是对你有些好奇而已。我实在费解，伊莱珊为何会对你这种一无是处的弱者格外关注。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值得她停留的地方。”

他歪了歪头，鎏金瞳心闪过一丝刻薄的玩味，“莫非是她的灵魂品位下降了，才会收下你这样的仆从。”

话音落下，他懒得再多费口舌，轻飘飘一挥手。无形的地狱魔力瞬间裹住克拉尔，毫不留情地将这名卓尔狠狠推进漆黑幽深的地底甬道。洞口风声呼啸，幽暗吞没了那道倔强的身影。

四下终于安静。乌尔法斯独自伫立林间，脸上的戏谑缓缓敛去，露出底下深沉缜密的算计。

世人总爱混淆魔鬼与恶魔，可二者天差地别。深渊恶魔是无序的毁灭狂徒，仅凭本能屠戮破坏；而九层地狱的魔鬼，永远是守序利己的布局者，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一切行事，皆为利益与掌控。

最初，伊莱珊破解了他的真名，将他从无尽禁锢中解放。被凡人掌握真名的魔鬼，某种意义上永远受制于人。他不能直接对她下手，以防她鱼死网破、动用真名之力将他再度囚禁。但他也绝不允许自己毫无底线地向她俯首。

他与伊莱珊的契约，用那些受苦灵魂的话来说——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羁绊。而那个卓尔，在这局棋里，是多余又碍眼的变数。

碍于契约条款，他必须遵从嘱托，为其治愈伤势、妥善送走。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那卓尔心底，深深种下黑暗的种子。

伊莱珊以为她行事理智、心存怜悯，就能善始善终？凡人的谋划终究有限。她真以为能操纵一只魔鬼好好做事么。像她这样狂妄自大、以为能驾驭异界存在的法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乌尔法斯发自内心地想和这位胆大包天的法师，好好玩一玩。

等到最后，他真正掌握她灵魂的那一刻——她又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几乎能描摹出那个画面：那具永不安分的灵魂被他细细舔舐，铸成一枚鎏金镶边的墨色灵魂钱币。币面不会刻着狰狞的苦痛，而是凝固着她最后的表情——锐利、傲慢，永不屈服。他会将它嵌在宝座扶手的正中央，让往后千万年的岁月都用来摩挲这道独一无二的棱角，成为他收藏中绝妙的藏品。

今日一别，这卓尔心底滋生怨怼、萌生阴暗，来日再见，只会与伊莱珊渐行渐远。从此世间，再无人能牵绊她，再无人能插足他与她之间的契约。

这般想着，乌尔法斯对着漆黑幽深的甬道扬声，落定最终结局：

“滚吧，卓尔。”

“往后，她不再需要任何人。”

甬道深处，回以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