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是青灰色的穹层,由无数层叠的岩板与远古矿物沉积构成,在千万年的岁月中凝固成一种死寂的庄严。质地厚重而沉闷,像一具倒扣的巨大棺盖,将整片深渊封死在不见天日的坟茔之中。穹顶之下,地底深处的棱晶与苔藓散发出稀薄而诡谲的紫光,宛如濒死星辰的幽魂,将这片无光之地染上一层病态的瑰丽,犹如亡者面颊上残留的一抹胭脂。
一只被遗弃的破布玩偶,沿着漆黑如喉的通道滚落。无形而残忍的手,死死拽住他的脊柱与脏腑,将他拖向更深、更沉的渊底。克拉尔蜷缩着,像一个被揉皱的草团,在明灭不定的石壁间弹跳翻滚,骨肉与岩棱碰撞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又被洞穴深远无边的寂静一口吞下。
坠落。坠落。再坠落。
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黑暗中坍缩。
直到一声沉闷的、几乎将他灵魂震出躯壳的撞击——腰侧狠狠掼在一块粗岩的尖棱上。剧痛如同烧红的铁刃从脊椎直贯入颅,将他从混沌中强行劈醒。
克拉尔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从喉管深处漫上来。他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在地面上徒劳地抽搐着,四肢仿佛各自为政,已不再听他调遣。
然后,他就不动了。
就那样趴伏着,面颊贴着粗糙而潮湿的岩面,任由地底的寒气一缕一缕地渗进骨缝。时间或许过去了片刻,或许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时间的刻度早已失去了意义。
渐渐地,他涣散的意识开始聚拢——最先复苏的是听觉。
一些窸窸窣窣的细响,从洞穴四壁、从头顶的钟乳丛间、从脚下看不见的裂隙深处,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幽暗地域的“呼吸”是猎食者苏醒前的前奏。
克拉尔本能地调动起红外视觉,在黑暗中捕捉温血生物留下的痕迹。他的瞳孔微微扩张,虹膜深处那层感光细胞开始运作,眼前的黑暗渐渐浮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块:岩壁是冷的,灰蓝一片;地面上自己身下那一滩尚未干涸的血,是温热的,泛着朦胧的橘红;而远处——高处——
迅速移动的热影。
红而明亮,轮廓紧致,是某种骑乘生物的热辐射。在那热影之上,还有隐约的人形。
一队卓尔骑兵,正沿着上层岩桥列队返程。
克拉尔在落下的瞬间曾捕捉到那些猩红的眼眸,它们曾在这片无边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橘红的尾焰,如同流星擦过石壁,转瞬即逝。卓尔们驭着巨大的蜥蜴坐骑,沿着甬道边缘疾驰而过。
他们也看见了他。
一袋垃圾从高处的通道中被抛下,翻滚着落入狩猎场的底层。
他们也毫不在意他。
克拉尔躺在地上,那双尚未闭合的眼睛目送着那些红影消失在视界尽头。在黑暗精灵的城邦里,被驱逐者、失败者、被主人抛弃的奴仆,就不再是“同族”。
他只是一团尚有余温的肉。留在城内还要消耗搬运工的口粮,扔进狩猎场反倒有野物替他打扫干净——在那些骑兵眼中,这也算得上一种“仁慈”。
“仁慈”。克拉尔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唇边牵出一丝破碎的笑。
曾经,他也是用这样的眼光看待那些被女祭司拖出城门的倒霉蛋的。他以为那与自己无关。
只要他够乖顺、够好看、够让那位法师大人满意,他就能在她身边寻到一方立足之地。
可结果呢?
他现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克拉尔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如果说他还活着,为什么他的身体像一块尸体般毫无知觉,任由他像一袋腐肉般滚落到此?如果说他已经死了,那为什么他睁着的眼睛还在黑暗中闪动着未曾熄灭的光芒——那样微弱,那样执拗,像两块即将燃尽的炭火,不肯彻底冷下去?
幽暗地域的卓尔确实站在食物链的最顶层。狡猾、残忍、精通黑暗中的战争艺术,以蜘蛛神后罗斯之名统治着这片深渊。但他们远非此地唯一的猎食者。在这片资源匮乏、光线绝迹的疆域里,饥饿从不挑食,也不讲道理。没有哪个猎手会因为“食物充足”而放过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更何况,像克拉尔这样身躯饱满、意志垂死的生物,此刻正无声地散发着“鲜肉”的气味,如同一枚滚落在赌桌上的骰子,吸引着四面八方看不见的赌徒。
极轻,极细,极密的沙沙声,从洞穴的四周缓缓逼近。若是在地表,这样的声响会被风声虫鸣掩盖,根本不值一提。但在这里——在这片连呼吸都能被放大成雷鸣的绝对寂静中——这种突兀而持续的声音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棱晶的微光在石壁间一闪而过,像一面破碎的镜子被人悄悄翻动了一下。他看到了那光——
八个点。排列成两行。冷冷的,无情的,泛着淡绿荧光的复眼。
那是一只洞穴蜘蛛,体型庞大,足有半匹马那么巨硕。节肢间的甲壳如黑铁锻造,八条长腿在岩石上移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关节处生着倒刺般的刚毛。若不是那声音暴露了它,它几乎可以做到完全悄无声息。
它在克拉尔不远处停下了。八只复眼一动不动地锁住他,带着某种属于野兽的困惑。从任何体征上看,这只猎物都鲜活而完好,肌肉紧实,皮肉尚存温度,血管中还有流动的热量——红外视野中它就像一团明亮的火。可它偏偏一动不动,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安静地摊在地上,毫无反抗的迹象。
这太反常。
然而饥饿终究是比谨慎更有力的主宰。洞穴蜘蛛高高扬起前腿,腹部鼓胀,一张粘稠的蛛网从丝腺中缓缓积聚——它要将这只猎物整个包裹起来,拖回巢穴,留待慢慢享用。
就在丝线即将喷薄而出的那一瞬——
一道寒光破空。
匕首精准地扎入蜘蛛正在运作的吐丝器官,刀身没入半截,黑色黏稠的□□喷溅而出。蜘蛛发出一声凄厉的、几乎不像生物能发出的嘶嚎,八条腿疯狂蹬动,剧痛令它瞬间陷入狂怒,不再有丝毫犹豫,全速朝克拉尔猛冲而来。
克拉尔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动了。翻身,拔刀,刺出。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像某种刻在骨髓里的战斗记忆被骤然唤醒,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的调度。蜘蛛的一只前螯擦过他的左臂,毒液从螯肢末端的孔道中渗出,腐蚀性的黑色液体灼穿了他的皮肉与衣物,伤口边缘迅速泛起一圈焦黑。
熟悉的疼痛。
他低头看见那道狰狞的疤痕时,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是——
“不美了。”
他想起法师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抚过他肩胛时的触感,即便他只是一个被摆放在法师床榻边侧的装饰品,也应当是好看的花瓶。美丽的皮囊,是他为数不多的价值。
如果连这个都被毁掉……
喷涌的岩浆在他胸腔中轰然炸裂。
他没有再给自己犹疑的余裕,刀锋带着某种决绝的、近乎自毁的力度,一下,两下,三下——狠狠刺入蜘蛛的头胸部,捅进那些复眼之间的缝隙,绞碎关节间的软组织,庞然的身躯剧烈抽搐着瘫软下去,八条长腿无力地蜷缩,发狂的卓尔泄愤地捅了几十刀下去,甲壳之上渗出大片大片的黑色□□和碎肉,手下的物体彻底成为一滩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