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述一这才抬眼,心头跟着方知珩眼中的了然轻轻一颤。
方知珩转头望向窗外朦胧的雨景,双眸中掠过一丝怅然:“司意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我差点死在澄碧邨的时候,什么功名利禄、家族恩怨都没想,就只想着一件事。
“我们所有人,能不能别活得这么累。”
齐述一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开口。
他抬头望去,见窗外的雨越发绵密,他终于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了一把黑伞,他的动作很轻,可每一步都异常坚定。
方知珩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眼中也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雨丝斜斜,绵密不绝。
医院楼下,方吟秋刚送走林巧蓉和齐稚一,正要转身折返,抬头的那一刻,脚步却顿在了原地。
灰蒙的雨幕里,齐述一撑着一把黑伞,安静地站在养和医院大门的屋檐跟前。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整齐,身形挺拔,眉眼还是如以往那般温润,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好在此刻出现。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朦胧了周遭的光影,唯独他,清晰地立在那里,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方吟秋愣了片刻,心跳竟毫无征兆地开始失序。
齐述一见到她,迈开步子朝她走来,手中的黑伞下意识地倾向她这边,大半伞面都遮在了她的头顶,他自己左边的肩膀,很快便被微凉的雨水浸透,凝聚的水渍顺着衬衫布料慢慢晕开了一片。
“你怎么出来了?”方吟秋回过神,轻声问道,声音里却藏着只有自己能听出的慌乱。
齐述一看向她,那双琥珀色眼眸,开始一点点变亮,褪去了所有迟疑与躲闪,覆上了滚烫的执着。
他低声道:“方吟秋,有一些话,我必须现在对你说。”
纷扬的雨幕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伞下方寸之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又灼热。
齐述一缓缓垂下眼,柔和的声线逐渐穿透周身的雨幕,直直渗入方吟秋的心底。
“No one else comes close.”
闻言后,方吟秋只觉浑身一颤,她仰起脸,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却只剩下他的轮廓。
这首歌,她记得。
是父亲方毓谦当年向母亲林秀晶求婚时,循环播放的那首歌,她从小听到大。
她呼吸一乱,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雨丝:“怎……怎么了?”
齐述一再次看向她,目光深深锁住她的脸庞,眸中是藏了许久、隐忍了无数个日夜的温柔与笃定,没有一丝退缩与犹豫。
“也是我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他的声音清晰而郑重,一字一顿,落在雨中,也落在她的心上:“从第一次,和你一起听到这首歌开始。”
那一刻,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身不由己,都被他鼓起勇气尽数抽离。
他不再躲,不再藏,不再克制。
方吟秋怔怔地看着他,眼尾开始泛红,带着暖意的酸胀感从眼底蔓延至鼻尖,最先传来的有力心跳声,预判了脑海中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衫和碎发,看着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深情与笃定,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伞下,两人静静相对,周遭是未停的雨声,是朦胧的灯光,是藏不住的心动与羁绊。
而不远处,另一栋住院楼的屋檐下,齐松仁一身深色长款大衣,在一片阴影深处独自静立。
他像一尊沉默冰冷的石像,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只是隔着一层雨幕,远远望着那把黑伞下相拥般靠近的两道身影。
他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沉得像望不到尽头的深海。
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清儿子卸下了所有沉稳克制的伪装,看得清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坚持,看得清这个叫方吟秋的女孩,已经完完全全、稳稳当当地住进了齐述一的心里,成了他无法割舍的牵挂。
这么多年,他一手撑起齐家家业,游走黑白两道,算尽人心,摆平风波,将一切都规划得滴水不漏。
他以为,齐述一会和自己一样,冷静自持,以家族为重,以利益为先,一辈子沿着他铺好的路走下去,绝不会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意识到,齐述一的心里,长出了他再也控制不了的东西。
不是野心,不是算计,不是利益,而是软肋。
是他再强势、再狠绝、再运筹帷幄,也无法轻易斩断的羁绊。
齐松仁望着那对沉浸在彼此世界里的年轻人,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
他转过身,冰凉的雨水拍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再回头,而是一步步侵入更幽暗的雨幕里,深色的背影很快被灰沉的雾气吞没。
而伞下的两人,浑然不知暗处的注视与潜在的风暴。
住院部的长廊上,齐述一与方吟秋一前一后,慢慢朝方知珩的病房走去。
一路上,齐述一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告白,心跳久久不能平复,既紧张又忐忑。
可方吟秋自始至终都安静沉默,什么回应都没有,只在伞下轻声说了一句:“回去吧。”
简单三个字,让齐述一的心悬到了现在。
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拒绝?是犹豫?还是默认?
他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只剩前所未有的慌恐与不安。
就在他低头思索之际,身前的人忽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齐述一。”
听到这三个字,齐述一那对冷调的双眸瞬间被点亮。
只见方吟秋缓缓将身子对向他,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左手的指尖,温热的触感随即传来。
她垂着眼,耳根微微泛起红晕,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指尖上:“我大伯母说一会儿她会过来,你在这里守了两天了,回家休息一下吧。”
齐述一感受着她传递过来的温度,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脸颊也跟着一起发烫。
他看着她低垂发颤的睫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道:“没关系,我不累。”
方吟秋闻言,又往前靠近了半步,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衣衫上。
她不再用指尖轻碰,而是伸出手,完完整整地握住了他的整只手掌,二人的掌心紧紧贴合,带着坚定的暖意。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的衣服湿了。”
齐述一听到这几个字音落下,心头越发滚烫,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悸动,他抬起手,想要拂开她脸颊边垂落的一缕碎发。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清冷女声突然响起:“齐高检。”
两人闻声后,同时回头看去。
只见走廊拐角处,徐卿颐提着一个保温桶,背对着头顶的灯光,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她前天刚去殓房认了方景彦和温筵霜的遗体,亲眼看见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心里的悲痛、悔恨与自责,至今都翻涌不止,难以平复。
而眼前这一幕——是被她拆散过恋情、却疼了二十多年的侄女,如今,她和另一个徐家血脉、徐晋屹的同父异母哥哥齐述一,紧紧牵着手,情意缱绻。
徐卿颐只觉得心口发闷,思绪越发混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方吟秋看见徐卿颐冰冷铁青的脸色,慌乱之下,立刻松开了齐述一的手,往一旁退开,低下头乖巧喊道:“大伯母。”
徐卿颐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两人刚刚松开的手,又掠过他们之间咫尺的距离,最后沉沉落在方吟秋的脸上:“吟秋,你先进去陪你三哥。我有话,要和齐高检单独聊一下。”
方吟秋担忧地看了齐述一一眼,小声试探:“大伯母……”
“进去!”徐卿颐眉头一蹙,语气陡然严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与冷硬。
方吟秋无助地看了眼齐述一,只见他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放心,而后平静地看向面前的徐卿颐。
方吟秋只好接过徐卿颐递来的保温桶,一步三回头地走进病房,犹豫片刻后才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徐卿颐与齐述一两人。
徐卿颐提着裙摆,率先朝着走廊尽头安静的窗边走去,齐述一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
直到走到窗边,徐卿颐才停下脚步,脸色比方才越为凝重,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审视。
“齐高检。”徐卿颐率先开口,“我希望你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
齐述一神色淡然,语气更是毫无波澜:“方太太有话,不妨直说。”
“你明明知道小屹和吟秋从前的关系,知道他们是我一手看着长大、真心相爱的一对。”徐卿颐紧紧盯着他的琥珀色瞳孔,逼着自己强硬,“现在你又刻意接近吟秋,和她牵扯在一起,你是什么意思?你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徐家,报复小屹吗?”
“报复?”齐述一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冷意,“方太太何必用如此沉重的字词?难道您自己,也在为当年的事,感到心虚吗?”
徐卿颐脸色一黯,声调也拔高了几度:“我们何必心虚?真正该心虚的人,是你母亲林巧蓉!当年是她隐瞒了怀孕的事实,私自离开香港,我弟弟徐政元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是吗?”齐述一往前靠近一步,凝视着她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那我倒想问问,当年你们徐家上下,到底对我母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会逼得她怀着身孕,独自承受所有委屈,狼狈不堪地离开香港?”
徐卿颐被他问得一噎,顿时语塞,冷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撑着硬气反驳:“那是你母亲自己的选择!这不是你现在故意接近吟秋、报复小屹的理由!”
齐述一冷笑一声:“你们徐家,于我而言,从来没那么重要,不值得我费尽心机去报复。”
“你说什么?”徐卿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的生父是谁,我从来不在乎,也从未想过去深究。”齐述一的眼神疏离,语气却斩钉截铁,“在我心里,我的父亲只有一个,就是齐松仁。是他把我养大,给我依靠,教我立身做人。我是齐家的人,跟你们徐家,没有半点关系。以前没有,以后,更不可能有。”
“齐述一!”徐卿颐厉声开口,“你身上流着徐家的血脉,这是天生注定的事实,不是你一句不承认,就能轻易割断的!”
“血脉?”齐述一再次上前一步,他的目光冷冽如霜,“你们徐家的血脉,就这么高贵?”
徐卿颐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势压制,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你愿意怎么想都行,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不要伤害小屹,更不要伤害吟秋,这是我的底线。”
齐述一笑着摇了摇头:“方太太,我最后说一次,我根本不在乎你们徐家任何人的存在,更别提‘报复’二字。”
“那你为什么要接近我们家吟秋?!”徐卿颐终于忍不住质问道,“别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巧合!”
齐述一垂眸,掩去眼里的所有情绪,神情淡漠:“这是我的私事,与旁人无关。”
说完,他侧过身,淡淡扫了徐卿颐一眼,不再停留,抬步径直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决绝而坚定。
在他离开后,徐卿颐终于撑不住虚浮的脚步,她捂住胸口暗涌的情绪,大口喘着粗气,踉跄地撞在走廊的墙面上。
她忘不了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被她们藏起来、从根上就抹不干净的眼睛,那是徐家一众子女的血脉印记,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病房内,方知珩已经沉沉睡去,呼吸清浅却均匀平稳。
方吟秋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立难安,耳朵一直顺着门缝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又不敢贸然开门出去,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直到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她才立刻看向缓步走进来、脸上毫无血色的徐卿颐。
方吟秋站起身,压低声音询问道:“大伯母,齐述一他……走了吗?”
徐卿颐看着她眉宇间藏不住的担忧,看着那份明晃晃的偏向与在意,心中五味杂陈,只好轻轻应了一声:“嗯。”
“您跟他……说了什么吗?”方吟秋小心翼翼地追问,眼睛却不敢直视徐卿颐。
徐卿颐没有直接回答,静默良久,才将目光落在方吟秋身上,至此为止,她暗暗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齐述一根本不稀罕徐家的血脉与身份,他方才的冷硬与疏离,不是报复,是从骨子里的鄙夷。
第二,方吟秋的心,已经完完全全落在了齐述一身上,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不属于徐晋屹了。
第三,她亲手毁了徐晋屹的爱情,亲手逼他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亲手将他推入了宿命的深渊。
她是徐晋屹的大姑,是他从小到大最信任、最依赖的长辈,当初,是她为了所谓的家族规矩、世俗眼光,逼着徐晋屹放手,逼着他说出伤人的狠话,逼着他亲手推开挚爱,更是逼走了真心想为方家和儿子知懿翻案的亲人。
在方家,她明明最疼吟秋,却被温筵霜母子带有目的的恶意挑唆蒙蔽双眼,同时又碍于公公方业林的态度,碍于方家的颜面,眼睁睁看着吟秋被责骂、被掌掴,看着她在感情里受尽委屈。
兜兜转转,命运弄人,方吟秋终究还是和徐家血脉相连的人走到了一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徐晋屹。
她,对不起小屹。
想到这里,徐卿颐长长叹了一口气,疲惫又无力地将话题岔开:“毓慧已经从家里出发了,今天会过来替你,你回家休息吧。”
方吟秋见她不愿正面回应自己的问题,心中再有失落,也只能点了点头,顺从地应道:“我知道了,大伯母。”
窗外的雨,依旧无声地落着,像是一场未完的序章,而更多的风雨,正席卷于上空密布的乌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