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闷响,两人重重砸落在海滨长廊冰冷的地砖上。
齐稚一捂住胸口,瘫坐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满脸惊魂未定。
徐晋屹几乎是立刻爬起来冲到护栏边,目光死死盯向下方的海面,郭立文早已被漆黑的浪涛吞没,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他一怒之下抬起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护栏上,眉头紧紧锁起。
齐稚一撑着地面刚要起身,余光却瞥见徐晋屹的西裤松垮地滑下了半边,露出一截浅浅的腰线和深色内裤的边缘。
徐晋屹本还紧绷着脊背,回眸后,顺着她异样的目光低头,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裤腰的狼狈。
他连忙转过身背对着她,手忙脚乱地往上提裤子,耳根烧得通红,气急败坏道:“你……你是不是疯了!扯什么不好,偏偏扯我裤子!”
齐稚一又惊又怒,瞪着徐晋屹:“我看你才是疯了!为了抓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徐晋屹不耐烦地掸着身上的灰尘,神情凝重:“刚才那个人,是方家连环命案的关键人物,还可能涉嫌潜入医院谋害方知珩,我必须抓到他把事情问清楚。”
齐稚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是你哥哥齐述一。”徐晋屹放缓语气,如实说道,“他拿到了凶手遗落的针管,委托我彻查此案。鉴证结果显示,针管内的药物,和方知懿、任泉尸检报告里检出的药物成分完全一致。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剩下的不是你该插手的。”
齐稚一低声开口:“那支针管,是我发现的。”
是她深夜折返医院,捡到了那支致命针管;是她亲手将证物交到哥哥手中;也是她一路追查,隐隐猜到行凶之人就是郭立文。
更是她在一系列碎裂的线索中,隐隐察觉到郭立文身后真正的主使者,可能是她的父亲齐松仁。
哪怕迄今为止,她仍心存侥幸,不愿意相信和承认这个事实。
可徐晋屹的话像一把钥匙,在这一刻,打开了她所有猜测的锁,她终于确定,自己一路锁定的方向,从来没有偏移。
可心底的疑云依旧没有散去:父亲明明是人人敬重的知名企业家,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做出这些事?
思忖片刻,她抬起头,在对上徐晋屹那双和哥哥齐述一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瞳孔时,那团盘桓已久的迷雾,终于散开了一角,答案在她脑海中慢慢清晰了起来。
徐家、齐家以及方家,交错着数十年的血脉羁绊,徐政元那双象征着徐家血脉的眼睛,仿佛就是一切灾祸的源头。
徐政元是徐卿颐的弟弟,而方知懿,是徐卿颐的儿子。
二十多年前,徐政元因家族反对,抛弃了刚有身孕的母亲,而父亲借方景彦之手搅乱方家,痛下杀手针对流着徐家一半血脉的方知懿,还险些波及无辜入局的方知珩与方吟秋,桩桩件件,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想到这里,齐稚一心中交织着复杂又矛盾的思绪
此前她一直默认齐述一与徐晋屹之间算不上亲近,甚至觉得以徐晋屹的身世,本该对身为同父异母兄长的齐述一存着几分戒备。
可眼前的事实,无情打破了她固有的想法。
二人分明早已牢牢结盟,连针管这般关键证物,齐述一都毫无保留地交到徐晋屹手中,托付对方彻查。
这一举动已然说明,从立场上来说,哥哥选择站到了徐晋屹与法理这边,也等同于正式与父亲齐松仁划开界限,形成对立。
倘若她的猜测无误,父亲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如今家族内部的局面,彻底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对峙。
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齐稚一嘴唇翕动,那句“他是我爹地的人”已经冲到嘴边,却被深入骨髓的寒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拼命摇头,再度告诫自己是胡思乱想,可心底的声音,却一遍又一遍印证着残酷的猜想。
徐晋屹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神思恍惚的齐稚一,方才对峙时的冷硬顿时敛去大半:“喂,你……你没事吧?”
齐稚一闻言,从纷乱的思绪里慢慢抽离,摇了摇头:“没事。”
“赶紧回家吧。”徐晋屹沉声叮嘱,眼下案情疑点重重,他也无暇多做逗留。
齐稚一却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带着试探的意味,低声问道:“郭立文的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徐晋屹眉头拧紧,用力甩开她的手:“小孩子别管这些事。”
说罢,他转身便要迈步离开,可刚走出两步,海滨长廊上那惊险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刚才若不是齐稚一拼命将他从护栏外拽回,此刻坠入海中的或许就是自己,再想到她是齐述一的妹妹,若是就此把失魂落魄的她独自留在路边,终究于心不安。
一番短暂的犹豫后,他终究折返回来,别扭又强硬地扣住她的小臂:“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齐稚一一愣,下意识想要挣开:“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我不喜欢欠别人。”
徐晋屹全然不顾她的推辞,手上力道稳而不轻,拉着她顺着道路往齐氏银行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车子平稳行驶在去往黄竹坑的路上,齐稚一安静坐在徐晋屹的左侧,一路无言。
不多时,车子便停在了齐家别墅的大门前。
徐晋屹挂好挡位,按下车门锁:“到了。”
齐稚一心绪未平,迟迟没有动身,垂着眼帘再度开口:“方家的案子,除了郭立文,你还有查到别的线索吗?”
“我说过,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徐晋屹的态度依旧坚决,没有半分松口。
齐稚一抿了抿唇,知晓再追问也是徒劳,只得作罢,她将怀中的提包抱紧,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往日里总是鲜活张扬、处处带着锐气的女孩,此刻蔫蔫地垂着肩,没了半分平日里的跳脱。
徐晋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拍一拍她的肩头以示宽慰,可手悬在半空片刻,又察觉到举动不妥,默默收了回去。
“齐稚一。”
徐晋屹出声,叫住即将踏下车门的人。
齐稚一手扶着冰冷的车门框回头,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彷徨,整个人像是被层层迷雾包裹。
酝酿许久,徐晋屹才用干涩的嗓音认真说道:“今天……谢谢你。”
齐稚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随即转身关上车门,一步步朝着大门走去。
齐家一楼的落地窗前,林巧蓉正细心修剪着花房里的花草,抬眼间恰好将女儿从徐晋屹车上下来的画面尽收眼底,心头猛然一沉。
很快,玄关处传来推门的轻响。
林巧蓉放下手中的花剪,快步迎了上去,目光紧紧锁在齐稚一的脸上:“稚一,你这大半天到底上哪儿去了?”
齐稚一弯腰换着鞋子,看不出太多情绪:“去找爹地了。”
“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林巧蓉伸手轻轻扳过她的身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平日里你爱闹、爱耍小聪明,我都只当你年纪小,从不计较。但今天不一样,有些话,我必须好好跟你谈谈。”
齐稚一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林巧蓉拉着往二楼卧室走去。
踏入卧室后,林巧蓉才松开手,压着心头的不安,直言质问:“老实告诉我,今天一整天,你到底是和谁待在一起?”
“我真的去银行找爹地了,您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去问他。”齐稚一委屈地将手机递到母亲面前。
林巧蓉却一眼看穿了她的掩饰,焦灼地追问:“那刚才送你回家的人,为什么是徐晋屹?”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齐稚一慌了神,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解释。
“无话可说了?”林巧蓉叹了口气,神色复杂,“早在你之前弄丢钱包的那天,我就知道你去警署找过他。前些日子在医院,我也亲耳听到了你和他之间的对话。”
委屈与惶恐一并涌上心头,晶莹的泪水在齐稚一眼眶里打转,她哽咽着唤了一声:“妈咪……”
“稚一……”林巧蓉的语气软了下来,眼里只剩无力,“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和你爹地守着这个家,守着你哥哥的身世,过得有多难?”
她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痛心不已:“可你呢?一次又一次去挑衅徐晋屹,和他处处针锋相对,你是生怕你哥哥身上的秘密不被人发现,还是想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彻底分崩离析?”
“我没有!”齐稚一高声反驳,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保护哥哥!我从来没想过要揭穿一切,是徐卿颐,是她把真相告诉哥哥的!”
“你说什么?”林巧蓉身子一晃,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你哥哥……他已经知道了?”
“方家出事那天,哥哥就已经知道一切了。”齐稚一抽泣着,“是他嘱咐我,一定要瞒着您和爹地,不让你们担心。”
林巧蓉怔怔地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她从未想过,自己疼爱呵护的一双儿女,早已默默扛起了如此沉重的秘密,平日里相处时,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
“哥哥心里很在乎这个家,也很在乎爹地。”齐稚一擦了擦眼泪,认真地说道,“他向我保证过,这辈子都不会去认徐家的任何人。”
林巧蓉稍稍安定下心神,随即又蹙起眉头:“那你今天怎么会和徐晋屹待在一起?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
提及徐晋屹,还有一个小时前惊心动魄的一幕又一幕,以及心里对父亲的猜忌,齐稚一的神色愈发晦暗难明。
她不敢将郭立文跳海、父亲牵扯进方家连环命案这些惊天隐秘和盘托出,只能避开母亲探寻的目光,含糊其辞。
“……只是在路上偶然碰见而已。”
林巧蓉哪里会轻易相信,但看着女儿强装镇定的模样,也不愿步步紧逼。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叮嘱:“稚一,不要欺骗妈咪。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尽管告诉我,只有一家人一条心,我才能护住你和你哥哥。”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日来的追查、猜忌、恐惧与煎熬,在这一刻全然崩塌。
齐稚一再也撑不住,哭着扑进林巧蓉的怀里:“妈咪……稚一好累……稚一真的好累……”
林巧蓉连忙抬手,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满眼疼惜与无措:“傻孩子,哭吧,妈咪在呢。以后别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有妈咪陪着你。”
卧室里,女孩的哭声绵绵不绝,而那个足以撕裂整个齐家、她连至亲母亲都不敢吐露的巨大秘密,终究还是被她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伴着无尽的不安,一同被封存起来。
另一边,徐晋屹回到警署,立刻安排下属调取海滨长廊周边所有监控,追踪郭立文坠海后的去向。
海水湍急,想要寻人难如登天,徐晋屹担心案件会再度陷入僵局。
整理好手头所有资金链、人物关系的资料后,徐晋屹驱车前往律政司,打算找齐述一询问郭立文与齐氏银行更深层次的关联。
车子稳稳停在律政司楼下,他刚要推开车门,便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走了出来。
齐述一牵着方吟秋的手,步履从容。
方吟秋依偎在他身侧,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下来,细心地为他抚平褶皱的领带,眉眼间满是温柔与安宁。
随后,齐述一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自然又缱绻。
两人相视一笑,相携走向一旁的黑色轿车,依次上车落座。
徐晋屹坐在驾驶座上,静静望着他们驶离的方向,直到车身全然消失在道路尽头。
曾经那个满眼都是他、会为他烤曲奇饼干、为他欢喜、为他落泪的女孩,如今身边已经有了真正能让她安心依靠的人。
齐述一沉敛稳重,能护她周全,能让她展露笑颜,再也不会像他从前那般,让她陷入无尽的纠葛与绝望之中。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徐晋屹的喉结重重滚动,眼里泛起一层难以抑制的湿热,良久,他才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仿佛会被窗外的晚风一吹就散。
“拜拜。”
话音落下,徐晋屹重新启动了引擎,车子缓速驶离律政司,一路向着半山方向行去。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而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警服的衣襟。
一路的哽咽与碎裂,无人窥见,也无人听闻。
拜拜,方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