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日暮时分,天光暗暗稀疏了。崔寒璋拿了两千两银票,并八封现银子,让静蝉送到含烟院,请晚宜务必收下。
静蝉去了不多时就回来了,晚宜只收了一封现银,写了一张借条,其余一句多话也没有。静蝉带回一些算盘和珠算书,都是崔寒璋往日拿给晚宜用的。
崔寒璋让静蝉拿下去收好,把身边人都遣走了,往桌子上铺了张素纸,想写封信给晚宜路上看,临到下笔时心中茫然,勉强写了两行。
一阵风从窗外飘进来,掠起素笺,卷到外面去了。崔寒璋走到花圃里,四处找那张纸,只听滴滴嗒嗒的雨声落在树叶上,那纸笺落在草地里,墨迹遭雨珠晕开,已是不能用了。
崔寒璋拾了笺纸,回到檐下,望见暮光玄幽,雨丝如网。
“寒璋哥。”顾承芳在背后叫了一声。
崔寒璋收拾心情,答应了,问候道:“明日一早出发,东西收拾齐备了吗?”
“收拾好了。”顿了顿,顾承芳道,“寒璋哥,我来与你说一声,从前我希望你娶阿姐,是为了亲上加亲。却不知原来你早已定下陆小姐为妻,是我鲁莽误会,只是你也该早告诉我一声。”
崔寒璋听见他语气中难掩责怪之意,心中不胜怅怅,说道:“非是我不娶她,是她不愿嫁我,这事你只问你姐就知道了。”
顾承芳结舌,两人说了些告别的话,各自回去歇下了。
雨下到半夜就停了。次日清晨,天清气静,船是早早准备好的,在岸边停了数日,崔家送行的马车到了时,艄公伙计都站到甲板上同顾家姐弟行礼。
艄公捧过两盏镇海侯府的大灯笼,挂在船头,崔寒璋一直送到船舱里,安排两个新买的丫鬟、两个长随一路随行服侍。
晚宜望着江面,魂不守舍,崔寒璋与她说五句话,她倒有三句在走神,崔寒璋暗暗叹了口气,下得船来,目送船只离去。
水手拽起饱帆,凑巧是顺风,船顺流而下,不过半日,漂下去几十里。
但见山势舒缓,如临江展屏,山足下沃田绵延,一碧千亩,风吹来带着田野的清香,抚平心头的愁绪。
顾承芳指着岸边一座最高的山说:“姐,你知道吗,这里就是龙首山。”
晚宜微微点头,去船舱里收拾了一件小包袱,走到甲板上,对顾承芳说,“我去龙首山有件事办,你让船靠岸,在这儿等我三四日,我去去就回来。”
顾承芳问:“你去做什么?”
晚宜将上官大夫让采红石的事说了,顾承芳听出她的意图,拉住她说:“这如何使得?太危险了。”
晚宜叮嘱道:“我主意已定,这一趟非去不可的,你等我回来。”
顾承芳知道她一旦决定什么事,不是好回转的,问道:“姐姐好生奇怪,既然不喜欢寒璋哥,为什么为他甘冒危险?”
晚宜拧眉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危险不危险的?寒璋是我们的亲人,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拢了拢包袱,下船去了。
顾承芳留不住,只好由她去,把船系在岸边一棵老柳树下等。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那龙首山看着近在咫尺,晚宜着实走了七八里路,方才来到龙首山脚下,已是又累又热,嗓子发渴。
寻了一刻钟,果然看见松树林里有座尼姑庵,几个尼姑在荒畴里种菜。有个小尼姑直起腰来,看见晚宜独自上山,走过来问:“这位姑娘上山作甚,莫非是为了红石?”
晚宜讶异,“正是要上山找红石治病,想借贵宝寺斋戒三日,你却是怎么知道的?”
那老尼闻言,也赶过来说:“女檀越请庵里坐,上官大夫吩咐贫尼等候女檀越多日了。”
晚宜走进庵里,见庵堂简陋,都是草舍土墙,空地上种着果蔬,土墙上靠着农具。
原来此地有个传说,从前山下有个猎户性情鲁直,言语间常与妻子争吵,妻子郁成一场凶病,那猎户虽然是个鲁男子,对妻子却颇为深情,眼见药石无灵,到尼姑庵来拜佛许愿,老尼给他指了个法子,让他徒步上山寻找红石治病。当夜雷雨大作,猎户担心妻子病情,连夜爬到山顶,找了那红石。山顶有雾瘴凶兽出没,那猎户是常年出没山林的,尚且九死一生。妻子得知红石来历,将埋怨丈夫之心烟消雪散了,郁症不药而愈。
老尼将这段传说娓娓道来,说道:“其实红石不过是普通石头,真能治病的在于一份诚心。上官大夫进山采药,来庵里歇脚,偶然听说这故事,称赞是个良方,专哄你们上山寻石,又密地里告诉贫尼,在庵里截住你们,不让你们真的上山送命。姑娘可是身边有得了心病的病人?”
晚宜心中寻味,原来崔寒璋得的是心病,回道:“小女的义弟得的是梦魇之症。急等着红石治病。”
老尼道:“这个好说,庵里就有几块红石,女檀越稍坐,用些斋饭,贫尼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