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年的秋天,在边关来得格外猛烈。九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从北方的草原上呼啸而来,卷起漫天的黄沙,打在城墙的砖石上沙沙作响。慕承恩站在城墙上,裹紧了斗篷,眯着眼望向远方。
远方的天際线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草原哪里是天。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墙。回到营帐,赵虎正在炭盆边烤火,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将军,京城的信。”慕承恩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坐下来,把信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信封上是槿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他拆开信,从第一页开始读。槿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桂花林长势很好,最高的那棵已经到我肩膀了。钟楼上的风还是很大,但我已经习惯了。沈青禾最近在学预知边境战事,他来找我问了很多,我能教他的都教了。他比我有天赋,也许很快就会超过我。”慕承恩读到“他比我有天赋”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槿从来不会夸自己,他只会夸别人。
他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挨着那块帕子和之前那些信,衣襟已经塞得满满当当,鼓得像揣了一窝小兔子。赵虎每次看见他往衣襟里塞信都会想笑,但他不敢笑,因为他知道那些信对将军意味着什么。
“赵虎,”慕承恩忽然开口。
“在。”
“你说,今年的仗还打不打?”
赵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将军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属下不知道。但看对面那架势,怕是消停不了。入秋以来,他们的骑兵频繁在边境线上活动,像是在试探什么。”慕承恩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对面在试探什么。在试探他的兵力,试探他的防线,试探他有没有在边关待过的经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在边关待了三年,打过仗,杀过人,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比他们想象的要难缠得多。可他不想打仗,不是怕,而是不想让槿担心。
九月中旬,边境的局势骤然紧张。外邦的骑兵开始小规模骚扰边境线上的村庄,今天烧一个寨子,明天抢一批牛羊。慕承恩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带兵出去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追着那支骑兵跑了几百里,终于在第四天清晨把他们堵在了一条河谷里。那一仗打得很凶,慕承恩亲手斩了对方的小头领,缴获了上百匹战马。
战后他蹲在河谷边洗手,血水把整条小溪都染红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白色的,边角起了毛,洗得发白,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他把它贴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那松木香比任何良药都好使,一闻就不累了,不疼了,不想哭了。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衣襟里,站起来走回营帐,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今天打了一仗。赢了。你别担心,我没有受伤,只是手上蹭破了一点皮。赵虎给我包扎了,他说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我想你了。想得睡不着觉。我每天晚上都会爬上城墙,看着京城的方向,想你在干什么。是在抄经,在练剑,还是在桂花林里浇水。我想你那边应该也有月亮吧,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这样一想,我就觉得你离我不远。”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没有哭,只是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槿亲启”三个字。
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个阴天。他坐在书案前,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今天打了一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读到“赢了”的时候那口气才松下来,读到“你别担心,我没有受伤”的时候眼睛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把信折好放进那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匣子已经满了,盖子盖不上,他就那么开着,把信放在最上面,用手按了按。然后铺开信纸提起笔,开始写回信。他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收到你的信了。知道你赢了,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手上的伤要好好养,别不当回事。桂花林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比我高了。我每天都会去看它,给它浇水,跟它说话。我跟它说,你快点长,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就有一片林子了。”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弯了。很小,很轻,可他确确实实弯了。他继续写。“今天钟楼上的风很大,钟声被吹散了我怕你听不见,多撞了三下。一共十五下,你应该能听见吧?也许不能,也许能。可我还是要撞,万一你能听见呢。”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十月初,边关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慕承恩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槿走的那天——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可那天没有下雪,今天是下了。
他走回营帐铺开信纸。“下雪了。很大,一夜之间就白了。我想起你走的那天,天也是这样的,灰蒙蒙的,可没有下雪。今天下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场雪是为你下的。为你洗去一路的风尘,让你干干净净地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你走的那天”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槿走的那天他站在山门外等了很久,那扇门始终没有开。他知道槿在钟楼上,在撞钟为他送行。他听见了那十二声钟,每一声都听见了。他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听见了那天的钟声,每一声都听见了。我没有回头,可我都听见了。十二声,一声不少。你在风里多撞的那几下,我也听见了。以后不管多远,不管你撞多少下,我都听得见。因为你的钟声,从来不是用耳朵听的。”
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个晴天。他坐在书案前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你的钟声从来不是用耳朵听的”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法净寺的清晨,他站在钟楼上撞钟,一个小世子蹲在石阶上仰着脑袋听。那时候他不知道他在听,后来他知道了,就总是多撞几下,怕他听不够。现在那个人在千里之外。风沙很大,刀枪无眼,可他还是要多撞几下,怕他听不见。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你说得对,我的钟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你用心听了,多远都听得见。我以后还是会多撞几下,不管你在不在。因为我知道你听得见。”
他写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为什么会哭,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了,溢出来了,挡不住也不想挡了。
十月下旬,边关的战事突然升级了。外邦集结了三个部落的骑兵,总数近万人,趁夜色偷袭边城。慕承恩及时发现,率兵迎战,双方在城下激战了一整夜。那一夜,慕承恩杀了七个人,身上多了三道伤口,左臂被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赵虎要给他包扎,他摆摆手说等打完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敌军终于撤退了。慕承恩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腿一软,差点摔倒。赵虎扶住他,脸色铁青。“将军,您伤得不轻,快回营,我给您包扎。”
慕承恩这次没有拒绝。他坐在营帐里,让赵虎给他包扎。赵虎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血,而是因为将军的伤太重了。左臂那道口子又深又长,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赵虎咬着牙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全程慕承恩一声没吭。赵虎知道他不是不疼,是忍着,忍着不叫,忍着不哭,忍着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可他是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赵虎包扎完退后一步,低着头。“将军,您要不要给槿大人写封信?”
慕承恩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左臂,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用写了,他知道了会担心。”赵虎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