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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边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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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承恩一个人坐在营帐里,从衣襟里掏出那块帕子,蒙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了,可他还是闻得到。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写信,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他怕自己一写就会把受伤的事写进去,怕槿看了会担心,怕槿会因为他睡不好觉、吃不下饭、在钟楼上撞钟的时候被风吹得咳嗽。他不想让槿担心,一个字都不想。

可他不知道的是,槿已经知道了。

不是从信里知道的,是从他的沉默里。慕承恩每隔三天就会来一封信,雷打不动,从来没有断过。可这一次,七天过去了,没有信。十天过去了,没有信。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信。槿每天清晨都会去太妃的小院问她今天有没有信来,太妃每次都说没有,他点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小院,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盯着它看。

他不写信,因为他不知道写什么。他怕自己写了,慕承恩也不会回。他怕慕承恩不回了,是因为再也回不了了。他不敢想那个可能,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每天夜里都会做噩梦,梦见慕承恩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伸着手想握他的手,可他够不到,怎么都够不到。

第二十天,信终于来了。厚厚的,至少有十几页纸。槿坐在书案前拆开信封手在发抖。他很久没有抖过了,上一次抖是什么时候?是慕承恩走的那天吗?不,是更早,早到他记不清了。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从第一页开始读。

慕承恩写了很多,写他这二十天都在干什么。打仗,养伤,打仗,再养伤。他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血洇湿了,看不清写了什么。可槿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看不清的地方就猜,猜不出来就跳过去,跳过去之后又回来重新猜。

“我的左臂受了点伤,不过已经好了,你别担心。赵虎给我包扎的,他手艺不错,比军医还利索。就是伤口有点痒,老想去挠。赵虎说不许挠,挠了会留疤。我说我身上疤还少吗,他说那也不能挠。他越来越啰嗦了,跟我娘似的。”

槿读到这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克制的、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偷偷擦掉的那种,而是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封信、哭得像一个丢了很久的宝贝终于找回来了的孩子。

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墨黑,久到桌上的茶从热变凉从凉变冰。他把那封信读完,折好,放进匣子里,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你吓死我了。二十天没有信,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每天都在等,每天都没有,我怕了,真的怕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不管受了多重的伤,不管写了会不会让我担心,你都要写。哪怕只有几个字,哪怕字再丑,你也要写。你不写,我更担心。”

他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圆点,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泪。他继续写。“你的左臂还疼吗?你说已经好了,我不信。你的伤总是好得很慢,因为你不肯好好养。你要听赵虎的话,他说不许挠就不许挠,他说要换药就换药,他说要休息就休息。你不听他的,我听他的。我会写信问他你有没有听话,如果你没有,我就——”

他就怎样?他不知道。他不能打他,不能骂他,不能跑到边关去看着他。他只能在信里写这些不痛不痒的话,而这些话到了边关也许已经过了半个月,他的伤早就好了,或者更糟了。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忽然觉得很无力。这种无力感他太熟悉了,从小就有。三岁时母亲蹲下来帮他系斗篷的带子,手指一直在抖,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系不好。他想说“娘,你别怕,我不冷”,可他太小了,不会说。七岁时高烧不退,太妃守在他床边眼眶红红的,他想说“祖奶奶,你别担心,我不疼”,可他烧得说不出话。现在他想说“承恩,你好好养伤,别让我担心”,可他写了,慕承恩也不一定会听。

他拿起笔继续写。“如果你没有,我就让太妃天天念经,求佛祖保佑你。你怕不怕?你不怕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了。那我只能自己天天去钟楼上撞钟,撞到你听话为止。”

他写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可他确实弯了。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十一月,边关的雪越下越大。慕承恩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赵虎每次给他换药都会盯着那道疤看很久,然后叹一口气。慕承恩问他叹什么气,他说将军您这道疤怕是去不掉了。

慕承恩低头看了看那道疤,忽然笑了。“去不掉就去不掉,反正我身上的疤多了去了,不差这一道。”赵虎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慕承恩没有解释,他在想槿会不会嫌弃这道疤,也许不会,也许会觉得它很丑,可他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他没有说过“你的疤很好看”。可他不在乎,只要槿觉得他人好看就行。

十一月十五,槿寄来了一包东西。不是桂花糕,是一双袜子。灰色的,粗布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密有的疏,一看就是新手做的。慕承恩坐在营帐里捧着那双袜子看了又看,看了不知多少遍,然后把它贴在脸上蹭了蹭。粗布的,有点扎人,可他觉得很舒服,比绸缎还舒服。

他知道这是槿做的。槿的手不巧,他只会抄经、练剑、撞钟、种树,他不会做袜子。可他学了,做了,寄来了。他不知道槿学了多少天,做了多少双才做成这一双,不知道他拆了多少次、缝了多少次、手指被针扎了多少次。他只知道这双袜子是槿做的,是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每一针都带着他的体温。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信。“袜子收到了,很暖和。我穿上就不想脱了,睡觉都穿着。赵虎问我为什么不脱,我说这是我媳妇做的,他说你什么时候有媳妇了,我说你不懂,别问了。他就没有问了,可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我不在乎,我就是傻子。为你傻的。”

他写到这里脸红了。不是害羞,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偷吃了糖被大人抓到的心虚。他不知道槿看到“媳妇”两个字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皱眉,也许会弯嘴角,也许会把信纸凑近了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想看到槿的反应,想亲眼看到。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槿亲启”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是个雪天。他坐在书案前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媳妇”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很小很轻的那种,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也许是因为慕承恩说“我穿上就不想脱了”,也许是因为他说“我是傻子,为你傻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傻。从十一岁傻到现在,傻得无可救药,傻得让他想隔着千里山河和数月的时光,伸出手去摸一摸他的脸。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你叫谁媳妇呢?我没嫁给你,你别乱叫。不过袜子你喜欢就好,我第一次做,做得不好,下次会更好。”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第一次做”四个字,忽然想起他做那双袜子时的样子。他不会,太妃教他,他学得很慢,手指被针扎了很多次,每一针都扎得生疼。他没有喊疼,因为他想起慕承恩在边关被刀砍了也不喊疼。他想,他要和他一样,不喊疼。

他继续写。“下次我给你做一双更好看的,也许还是不好看,可我会一直做到好看为止。你不许嫌弃,嫌弃了也要穿,穿上了就不许脱,脱了我就再也不做了。”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窗外还在下雪,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慕承恩信里写的那句话——“下雪了,很大,一夜之间就白了。我觉得这场雪是为你下的。”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滴水,像一滴泪。

他看着那滴水忽然弯了嘴角。“承恩,你那里的雪,是不是也这样?”

他对着空气说。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在呼啸。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下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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