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正月还没过完,边关的冰雪就开始消融了。慕承恩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草原上渐渐露出的枯黄色草茬,忽然想起槿信里写的那句话——“桃树开花了,只有一朵,粉白色的,很小,但很好看。”
他想回去了。这个念头从去年冬天就开始在他心里发芽,像槿院子里那棵桃树一样,一天一天地长,一天一天地高。他想回去看看那朵花,想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它,想像槿一样伸出手轻轻地碰一碰那花瓣。他想回去看看槿。看看他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白了,是不是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头发用桃木簪束着,簪头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他想回去吃他做的桂花糕,穿上他做的袜子,听他撞钟,看他抄经,陪他坐在钟楼下的石阶上数星星。
他想回去。可他不能。皇帝没有召他回京,战事没有平息,他的职责在这里。他只能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旨意,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归期。
他走回营帐铺开信纸。“今天的风很暖,应该是春天来了。你那里的桃花应该开了很多吧?不是一朵,是很多朵,一树一树的,粉白色的,很好看。我想看。你帮我多看几眼,记在心里,等我回去的时候讲给我听。”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等我回去的时候”六个字,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没有哭,继续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也许今年,也许明年,也许还要更久。可不管多久,你都要等我。你说过的,你等我。我说话算话,你也要说话算话。”
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桃树已经开了满树的花。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粉白色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白袍映成了淡淡的粉色。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落在他的手心里,薄薄的,软软的,像一片小小的绸缎。
他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慕承恩信里写的那句话——“你帮我多看几眼,记在心里,等我回去的时候讲给我听。”他弯了一下嘴角,把那片花瓣夹进信纸里,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桃花开了,很多,不是一朵,是一树。我给你夹了一片花瓣在信里,你收到了看看,是不是很好看。我也觉得很好看,可我觉得你回来亲眼看到会更好看。所以你要快点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他写到这里忽然有些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酵膨胀胀得他整个人都变得很轻很薄,像那片花瓣一样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二月,慕承恩收到了一片花瓣。粉白色的,薄薄的,软软的,被压得有些皱了,可颜色还是鲜活的,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他把那片花瓣从信纸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盯着看了很久。他在想槿站在树下的样子。一定仰着头,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袍映成了淡淡的粉色。他的嘴角一定弯了,很小,很轻,可确确实实弯了。慕承恩忽然很羡慕那片花瓣,因为它落在槿的手心里,被槿轻轻地夹进信纸里,贴着槿的心口走了那么远的路,最后落在他手里。他把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他想槿了。想得整颗心都在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三月,边关的战事终于平息了。外邦的部落内部发生了内讧,无暇南侵,主动派使者来议和。慕承恩代表边军与他们会谈,谈了三轮,终于达成了停战协议。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嘉奖边关将士。慕承恩的名字列在第一等,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擢升忠武将军,即日回京述职。慕承恩接到圣旨的时候,手在发抖。
赵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发抖的手,忽然笑了。他没有问将军为什么抖,他知道,是因为槿。
慕承恩把圣旨收好,走回营帐,铺开信纸,开始写信。他写了很多,写了停战的消息,写了皇帝的嘉奖,写了升职的旨意。最后他写了一句话——“我要回来了。”
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可他写了很久。因为他怕写轻了槿会看不清,写淡了槿会看漏,写错了槿会误会。他写完这四个字,放下笔,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赵虎!”他喊了一声。
赵虎从外面跑进来:“在!”
“送出去,最快的驿马。”
赵虎接过信,看见信封上“槿亲启”三个字,忽然咧嘴笑了。“将军,您这是——”
“闭嘴,快去。”
赵虎笑着跑了出去。
慕承恩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赵虎的背影消失在春风里,忽然觉得今天的风真的很暖,和槿信里写的一样暖。
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站在桂花林里浇水。十棵树苗都长高了不少,最高的那棵已经比他高了,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他提着水桶,一勺一勺地浇,浇到最后一棵的时候,太妃拄着竹杖走过来了。
“槿,京城来信了。”
槿放下水勺,接过信。信封上是慕承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拆开信,从第一页开始读。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我要回来了”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太妃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清冷的、总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太妃看着那光,忽然鼻子一酸,转过身去假装在看桂花树。
槿把那封信读完折好放进衣襟里,挨着那块旧帕子。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十棵桂花树,看着最高的那棵比他高的树,忽然笑了。不是很小很轻的那种,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嘴角弯弯的,桃花眼也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三月里的春光。
“太妃奶奶,”他说,“他要回来了。”
太妃没有回头,可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不是害怕,是高兴,高兴得压不住了,从声音里漏了出来。
“嗯,”太妃说,“我听见了。”
槿转身走回小院,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他想写很多,想写桂树林长高了,桃树开花了,钟楼上的风还是很大,他每天都多撞几下,怕他听不见。想写他做了很多桂花糕,一次比一次好,太妃说他可以开铺子了。想写他给他做了好几双袜子,一双比一双好看,这次不会扎人了。可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几个字。
“知道了。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