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慕承恩会懂。“知道了”不是知道了,是“我好高兴”。“我等你”不是我等你,是“你快回来”。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走出房间交给太妃。太妃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慕承恩亲启”五个字,忽然笑了。“你这次怎么写得这么短?”
槿看着她的笑脸,嘴角弯了。“他看得懂。”
四月初,慕承恩踏上了归程。从边关到京城,两千多里路,他走了半个月。不是他走得慢,而是他每到一个驿站就会停下来,看看有没有槿的信。没有就继续走,有了就坐下来读完再走。
赵虎跟着他跑了半个月,跑瘦了十斤。他不敢抱怨,因为将军比他更瘦。慕承恩本来就不胖,这半个月下来更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像两颗嵌在瘦削脸庞上的黑宝石。赵虎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几年前那个圆润的、笑起来像个包子似的小世子。那时候将军才十四岁,刚来边关什么都不懂,连马都骑不稳,从马上摔下来三次,摔得鼻青脸肿也不哭。现在他二十四了,在边关待了四年,从一个小兵混成了将军,身上多了十几道伤疤,脸上多了一道刀疤,下巴的线条凌厉得像刀削。可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和十四岁时一样,桃花眼弯弯的,像个孩子。
四月中旬,慕承恩终于到了京城。他没有回瑞王府,没有去兵部述职,没有进宫面圣。他直接去了法净寺。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他爬得很快,快到赵虎在后面追都追不上。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他一年没有见槿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他不知道槿变成什么样了,是不是瘦了,是不是白了,是不是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头发用桃木簪束着,簪头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他爬到第九百九十级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
山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白色的衣袍,乌黑的头发,桃木簪,歪歪扭扭的小猫。他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仰着脑袋,像是在等什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慕承恩站在石阶上,槿坐在山门外。他们之间隔着最后九级台阶,九步的距离,九步,他走了一年。
慕承恩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快步走上那九级台阶,走到槿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槿的脸还是那么白,还是那么瘦,颧骨凸出,下巴尖尖,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清清的,像深秋的湖水,那湖水里有两个小小的、红着眼眶的影子。
“你回来了。”槿说。
“我回来了。”
槿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慕承恩的脸。指尖凉凉的,从颧骨滑到下颌,滑过那道浅浅的刀疤,停在他的嘴角。慕承恩的脸很瘦,瘦得颧骨硌手,可槿没有缩回手,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描着他的轮廓,像在描一幅很珍贵的画。
“你瘦了。”槿说。
“你也是。”
槿的嘴角弯了,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刚做的,还热着。你尝尝。”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金黄色的桂花糕,撒着新鲜的桂花,每一块都整整齐齐,像一朵朵盛开的花。慕承恩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是甜的,很甜。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块接一块地吃着那些桂花糕,吃到噎住了也不停。槿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继续吃。他吃了一整包,吃得一干二净,连碎渣都舔了。吃完他抬起头看着槿,桃花眼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沾着桂花碎屑,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好吃吗?”槿问。
慕承恩没有回答,伸出手把槿从石阶上拉起来,然后一把将他拥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骨头硌着彼此的胸膛。
“我好想你。”他的声音闷在槿的肩窝里。
槿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我知道。”
“我好想好想你。”
“我知道。”
“我想你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想你想得心口疼,想你想得——”
“我知道。”槿的声音有些发颤,“我都知道。”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太妃站在院门口看了又看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久到赵虎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看见这幅画面默默地背过身去面朝山下。慕承恩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槿的脸,那张脸还是很白还是很瘦,可那上面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槿,”他说,“我回来了。”
槿看着他,嘴角弯了。“欢迎回来。”
太阳正好,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照得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分不开的、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慕承恩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他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钟声,十二声,每一声都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可他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以后不管多远,不管你撞多少下,我都听得见。因为你的钟声,从来不是用耳朵听的。”
槿看着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弯着。那一个笑,比任何言语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