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猛虎扑来到离王被制伏,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皇帝从头到尾坐在马上,一动不动,面不改色。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离王,看着满地的鲜血和散落的兵器,忽然笑了。“三弟,你以为朕不知道?”
离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被侍卫们拖了下去。猎场上乱成一锅粥,官员们惊慌失措,侍卫们四处奔走,嫔妃们尖声惊叫。皇帝始终坐在马上,纹丝不动。
慕承恩站在他身边,收刀入鞘,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皇帝转过头看着他。“你受伤了。”
慕承恩低头一看,自己的右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是刚才挡刀的时候被瑾王的刀锋划开的,皮肉翻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红色的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的伤,没有感觉到疼,现在看到了,疼忽然涌了上来,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的骨头。
“没事,”他说,“皮外伤。”
皇帝看着他的右臂,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沉默了片刻。“传太医。”
慕承恩跪下来。“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说。”
“请陛下允臣辞官。”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的右臂——”
“废了,”慕承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握不了重剑了。臣不想当一个废将军,请陛下恩准臣归隐。”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慕承恩的右臂,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忽然想起槿跪在御书房里说的那句话——“臣动了情。”和慕承恩跪在这里说的——“臣答应了一个人,要带他看遍人间烟火。”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为彼此付出的,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一个放弃了预知天地的能力,一个放弃了将军的荣耀。一个为他逆了天命,一个为他舍了前程。
“朕准了。”皇帝说。
慕承恩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回头。
槿在法净寺等了一整天。
清晨,他站在钟楼上撞了十二声钟,每一声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自己的声音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上午,他站在桂花林里给那些树浇水,一勺一勺地浇,浇得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中午,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可不知道写什么。
申时,太妃拄着竹杖走进来。“槿,山下有消息了。”
槿放下笔看着她的脸。太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心疼又像是释然的复杂。
“他受了伤,”太妃说,“右臂。不过没有生命危险,你别担心。”
槿的嘴唇动了一下。“伤得重吗?”
太妃沉默了一瞬。“重。以后可能握不了剑了。”
槿低下头,看着书案上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小院,走到山门外,走下那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远处村庄传来犬吠声。他站在路边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看见一辆马车从官道上驶过来。马车在他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
“你来接我了?”慕承恩说。
槿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右肩上缠着的厚厚的绷带,绷带上还有血迹渗出来。看着他桃花眼里亮晶晶的光,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槿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克制的、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偷偷擦掉的那种,而是站在路边、当着车夫和赵虎的面、哭得像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你别哭啊,”慕承恩慌了,伸出左手去擦他的眼泪,手忙脚乱的,“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右臂受了点伤,养养就好了。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槿没有理他,走上马车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右肩上的绷带。指尖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疼吗?”
“不疼。”
“骗人。”
慕承恩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鼻尖,忽然笑了。“疼,很疼,可你来了,就不疼了。”
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轻,可他确确实实弯了。
马车辘辘地驶向法净寺,穿过暮色,穿过炊烟,穿过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槿靠在慕承恩的左肩上闭上了眼睛,慕承恩低下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还是很白还是很瘦,可那上面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
“槿。”
“嗯。”
“人间烟火好看吗?”
槿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千家万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橙色的光,连成一片光的海,比天上所有的星星都亮。
“好看。”他说。
“那你以后还要不要看?”
“要。”
“看多久?”
槿转过头来看着慕承恩,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看了很久。
“一辈子。”他说。
慕承恩笑了,笑得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笑得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左手握住了槿的手,十指相扣。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法净寺,驶向那片桂花林,驶向他们的人间烟火。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炊烟的味道,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