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瘦削的青年身上的各种导管都尽数被拔除。脖颈戴着一条红绳尾端的青金石如同被捆缚般苦苦挣扎，最终开裂成整齐的两半。

石粒沿着嶙峋的锁骨滚落到枕边，睫毛扑簌抖动着，连晔骤然睁开眼，刺目的灯光引入眼帘，紧随其后的就是富丽堂皇的屋顶。

脑子像被蒙了层纱，揉成乱糟糟一团，他靠在床头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祸得福，他回来了。

“醒了。”

连晔转头望去，才发现连志诚端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饮茶，壶水去了小一半，估计在这坐了很久。

他翻身下床，站起来时晃了下，险些没站稳重新扑到床上，看到连志诚下意识起身的动作，手指松松握成拳，抠了两下食指的指节处，才犹豫地喊了一声：“爸。”

这便算是示弱，他对上一次两人的不欢而散和连志诚所说的代价和孩子避之不谈，希望这事就这么过去，捐弃前嫌，翻篇了。

连晔面对连志诚，总是感觉连志诚这个所谓的父亲很复杂，像是隔了一道过不去的坎，就像现在，连志诚明明都已经想过来扶他了，甚至已经起身了，却还是冷硬地不肯开口。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连晔问：“你一直在这守着我吗？”

连志诚放下茶盏，不答转问：“想吃点什么？”

又是这样，连晔生出一股挫败感，腆不下脸再去热脸贴冷屁股：“不吃了。我手机呢？我要给顾良泉打电话。”

连志诚示意在桌上，连晔拿过来一看，很丑一中年人审美的商务色，拿手里年龄自动增加二十岁，想早点退休的工作人士可以用。四处看一圈，他没好意思在连志诚面前打电话，一会指不定要说点什么，打开房门溜出去找了处露台。

“顾良泉。”

想说的话太多，一齐涌上喉口，争先恐后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连晔卡壳，磕磕绊绊喊完顾良泉的名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

“身体有没有问题？”

“没有，”连晔靠在围栏上吹风，顾良泉的声音透过话筒像是被加热一番，不然为什么会烫得耳朵尖儿发软，想起自己对顾良泉怀有的那些小心思，他心虚道，“我洗澡，一会去顺淮找你。”

顾良泉答应下来：“航班信息发我，我去接你。”

平平无奇一句话，哄得连晔险些摸不清东西南北。露台在三楼，他没怎么来过这里，走过一房间门口，看到房门上画的涂鸦觉得眼熟，才想起来这是自己小时候的房间。手刚搭上门把手想进去看看里面什么样，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连志诚制止住。

“藏什么小秘密，我房间我都不能看，没天理了。”连晔吐槽道。

放平时他肯定要和连志诚誓死争个高低，不达目的不罢休，但今天他赶着去见顾良泉，说完就溜回了小楼。顺便抽空给郝鸿打了个电话，告知一下恢复真身这个震撼人心的好消息，以及让他来送自己去机场。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连晔认为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惜他是人，不是兔子，所以顾良泉这棵窝边草他非要吃到不可，就是怎么吃要想想，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到时候不仅草没追到，还被自己吓跑了。

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长长了一点，湿漉漉垂着，连晔草草擦几下，不再滴水就不管了，等待自然风干，开始纠结穿什么衣服。

成套的西装他是不肯穿的，帅是帅，但他又不和顾良泉一样体温低耐热，室外待一会儿准要冒出汗来，大汗淋漓一身汗味还帅个鬼。挑来挑去，拿起手机一看，“什么时光加速大法”，再不出发就要赶不上了，只好匆忙抓了件手边的，一股脑套上。

好在还有脸撑着，帅的。帅的。

连晔跑回房间翻自己的证件，翻来翻去，没有。正奇了怪，以为自己记忆错乱，准备让阿姨帮忙找找的时候，连志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阴魂不散地又开口了：“别找了，我收起来了。”

手上的动作猛然停下，连晔抬起脸：“你收起来干什么？我赶飞机。”

“坐飞机去哪里？找谁？去顺淮找顾良泉？连晔你想都不要想，我告诉过你，你喜欢顾良泉那是你的事情，我不管你那些，但是你要先对家里有个交代。”连志诚压着眉。

冷言把衣服都割断了，连晔扯了扯衣角，确认它还好好穿在身上。他扯出个笑，什么垃圾质量的衣服，穿上之后这么冷，被冻得透心凉，都僵住了。现在还没死了这个心，果然那些关心都是装出来给他看的，甚至还不想装彻底。

“我是喜欢顾良泉，我也告诉你，我只会把顾良泉的话放心上。孩子你想都不要想，你今天就算把我打死，我也不会配合。身份证你爱给不给，公安局不是你开的，我自己去补办。”连晔颤着声，竭尽全力端着平稳的调子和连志诚对视。

他眸中的委屈太盛，一连说了一串，低声控诉，说到最后声音都是哑的，偏过头捂唇咳嗽两声。

这样惹怜，连志诚又想起来他是个早产的孩子，出生时巴掌大，身体很差，怔忡后退一步，将身份证递给连晔：“吃顿饭，再让司机送你去机场。”

意料之外，连志诚让步了。恰巧手机亮起，郝鸿催他快出来，一瞬间仿佛看到了避难所，连晔松一口气。他接过小小一张卡片，指尖只克制地捏住一角，拒绝道：“司机不用了，郝鸿来接我。”

捋了捋杂乱的头发，连晔才开门出去。车停在喷泉旁，郝鸿正沿着小道快步往小楼走。两人相见，郝鸿先叹了口气，拍拍连晔鸡窝一样胡乱翘起的头发，给他勉强顺了顺毛，心中感慨儿大不中留：“刚好就要去找顾良泉，连晔你狗皮膏药变的吧。”

“你才狗皮膏药变的。”连晔恹恹踢一脚郝鸿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