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盗的大本营不在任何已知的星图上。
它藏在一片被废弃的小行星带深处——数千颗大小不一的碎石在无引力的太空中缓慢旋转,表面覆盖着几百年累积的宇宙尘埃和微陨石坑。从外面看,这里就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太空垃圾场,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如果有人知道该看哪里——就能发现,最大的一颗小行星内部是中空的。而那个中空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白黍被两个星盗架着推进了一条阴暗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和金属加固板的混合体,头顶的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一半也在闪烁。空气里有股潮霉味和金属锈蚀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像一间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地下室。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加固合金门。
门开了。
白黍看到了金郁秋。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金郁秋被扔在地上——不是"躺在",是"扔"。像一件没有价值的废弃物,被随手丢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每一个关节都被暴力打断,白骨从皮肉中刺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左手——不,已经不是"左手"了。前臂中段以下的部分消失了,截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干涸的血从截断处一路蔓延到地上,在地板上汇成一片暗褐色的血泊,边缘已经发黑结痂。他的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到处都是血渍和污迹,有几处甚至粘连在伤口上,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皮肤。
他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所有血色都被抽干之后的、近乎透明的白。桃花眼紧闭着,睫毛上沾着干涸的血点。嘴唇裂了,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下颌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他还活着。
白黍知道他活着,因为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极其微弱地、极其缓慢地、像风箱漏了气一样地——起伏着。
白黍的眼泪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一滴两滴的泪。是那种从看到他的一刻起就像决堤一样涌出来的、止都止不住的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落,滴在地上,和金郁秋的血混在一起。
"金郁秋……"他的声音碎了。
他跪在金郁秋身边,双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不知道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每一个地方看起来都是伤,每一寸皮肤看起来都在承受着不可触碰的痛。
"金郁秋……金郁秋……"
他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声音从碎裂到嘶哑,从嘶哑到无声。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泪流了满脸,但他不敢去抱他——他怕自己一碰,就会让他更痛。
金郁秋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眼没有了平时的凌厉和从容,也没有了金丝眼镜后面那种温和而疏离的笑意。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白黍。
一秒的空白。
然后金郁秋的嘴角动了动——他在笑。
嘴唇上那道从嘴角到下颌的伤口因为他牵动嘴角的动作而重新裂开了一点,渗出一丝新的血。但他还是在笑。
"……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嘶哑、低沉、几乎听不清。
"别哭。"
白黍的泪流得更凶了。
"别为我哭,"金郁秋的眼睛看着白黍,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不是释然,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温柔的、像是在说"没事"的光,"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
白黍摇头。
他摇得很用力,摇得泪珠从脸颊上甩出去。然后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极其极其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一样,把金郁秋的上半身轻轻揽进怀里。
他不敢用力。金郁秋的每一根骨头都可能是断的,每一寸皮肤都可能连着伤口。他只是用最轻最轻的力度把他圈在臂弯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金郁秋的体温很低。低到白黍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凉意。
白黍的衣服上粘上了金郁秋伤口上的脏污和血迹——他不在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金郁秋的头发里,无声地流着泪。
凑近后,金郁秋模糊的视线发现了白黍身上的多处外伤,他原本白葱样的手指和细腻的手掌上更是遍布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血肉,他眼里多了几分心疼,“痛吗?怪我。”
白黍再度摇摇头,“笨蛋。”
和你的痛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
但他看向门口的眼神——
冰冷。
像深海最底层的水,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只有一种看不见底的、沉甸甸的、压倒一切的冷。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不急不缓,节奏稳定,像是来赴一场已经安排好的约。
纪铮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作战服,面容和沐朴记忆中的那个"铁骨铮铮的副官"别无二致——方正的脸,刀削般的眉,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的眼睛变了。那些年在沐朴身边时总是温暖而坚定的眼神,此刻像被冰冻过一样,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冷。
他看了金郁秋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然后他蹲下来,和金郁秋平视。
"金族军工厂的秘密据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全部位置。现在说。"
金郁秋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在白黍身上——看着白黍因为忍住哭声而颤抖的肩膀,看着白黍明明痛得发抖却还在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手。
"不说?"纪铮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抽搐,"那就换个方式。"
他站起来,看向白黍。
"不说,我就杀了他。"
白黍的身体僵了一瞬。
金郁秋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桃花眼看向纪铮——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恳求。只有一种冷到极点的、像深海之下的冰一样的平静。
"杀了他,"金郁秋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然后呢?"
纪铮没有说话。
"你我都清楚,"金郁秋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不管我说不说——他和我,最后的结果都不过是一死。"
他的嘴唇又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白黍太熟悉了。那是金郁秋最危险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冷的、轻的、像在俯视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白黍。
他的眼神变了。
从冰冷的蔑视,一秒之内切换成了——温柔。
那种温柔太突兀了,突兀到像是在一片废墟里突然看到一朵花。
"别为我哭。"他又说了一遍。
白黍的泪已经流不动了。他的眼睛红得像两颗烧过的炭,眶里干涩得发疼。但他没有闭上眼睛——他看着金郁秋,看着他破碎的身体、断折的四肢、少了一截的左手、嘴角的血——
然后他更轻地抱紧了一点。
像是在说:我不走。
而他的眼睛——越过金郁秋的肩膀——直直地看着纪铮,看着门口的星盗。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冰。
“这里不留没用的人,等死吧。”纪铮转身离开了牢房。
他的脚步依然不急不缓,在阴暗的走廊里回荡。走出了十几米后,他停了一下,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那个动作太像在沐朴身边时养成的习惯了,以至于他按完之后愣了一秒,然后苦涩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也许是在笑自己——笑自己居然还有脸想起沐朴。
白黍不知道自己在那间牢房里待了多久。
没有窗。没有钟。头顶那盏快要坏掉的灯管每隔几分钟就闪烁一次,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他靠着墙壁坐在地上,金郁秋的头枕在他腿上——他已经尽可能轻了,但金郁秋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疼?"白黍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不疼。"
骗人。
白黍低头看着金郁秋的脸。闭着眼的金郁秋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更脆弱——没有了那种刻意维持的从容和冷笑,眉宇间的棱角都软了下来,只剩下苍白和疲惫。
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一个破了一半的风箱,呼气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微弱的、湿漉漉的声音——肺部可能也有伤。
白黍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金郁秋仅剩的那半截左臂。截断面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说是包扎,不如说是随便缠了几圈止血带。血已经不流了,但那种干涸的暗褐色让白黍一阵心颤。
他不敢想这双手——这双曾经翻文件、弹钢琴、擦金丝眼镜、在他头上轻轻按一按的、修长有力的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不敢想。
所以他想别的。
他想——怎么出去。
他想——沐朴在外面,在找他们。
他想——小渊的护符到了金族就能修复,就能定位到这里。
他想——他会把金郁秋带出去。不管用什么方式。
金郁秋忽然动了动。
"……白黍。"
"嗯。"
"你不该来。"
白黍没说话。
"白黍。"
"嗯。"
"听我说。"金郁秋有些费力地把眼睛睁开,桃花瞳直直地看着他,"如果——"
"没有如果。"白黍打断了他。
金郁秋看着他的眼睛。
白黍看着他。
两个人在昏暗的牢房里对视。灯光又闪了一下,将他们的脸一半照亮一半隐入暗影。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白黍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也别想一个人。"
金郁秋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也许是反驳,也许是解释,也许只是一声叹息——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把脸往白黍的方向偏了偏。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什么。
过了没多久,星盗基地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遭到了攻击。
第一个信号是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的、低沉的、持续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壳深处往上顶的震动。牢房里的灯管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灭了。
黑暗中,白黍下意识地低头护住了金郁秋。
然后——一声巨响。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头顶——从小行星基地的顶部——像一个巨人从天而降,一脚踩穿了屋顶。冲击波让整个基地都在摇晃,碎石和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砸在白黍的肩膀和头发上。
白黍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是引擎在全力输出的咆哮声,是激光切割装甲的嘶嘶声——
是机甲的声音。
然后头顶的天花板被掀开了——不是慢慢掀,是被一种巨大的力量直接撕开。碎石和金属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一束刺眼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入,将昏暗的牢房照得如同白昼。
白黍眯起眼睛,在光芒中看到了——
一个墨绿色的巨大身影。
镇岳。
沐朴的3S级传承机甲,此刻正站在被撕开的基地顶部,深墨绿色的装甲上满是战斗的痕迹——划痕、焦黑、变形的装甲板——但那双暗金色的光学传感器依然亮着,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而在镇岳的身后——
白黍看到了更多的机甲。
金色的玄铁、赤红的烈焰、深蓝的寒潮、土黄的厚岩——五大家族的机甲战队如同五条不同颜色的钢铁洪流,从小行星基地的裂缝中倾泻而下,铺天盖地。
五族精锐齐出。
防御罩在第一波攻击中就被撕碎了——那层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星盗防御系统,在五台3S级传承机甲的联合攻击下,连三秒都没撑住。蓝色的能量护盾像肥皂泡一样破裂,碎片在太空中化成了一阵光雨。
"目标已找到,五族联军——进攻!"
沐朴的声音通过机甲外部扩音器炸响在整片小行星带上空,像一记战鼓擂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然后——战争开始了。
星盗不是没有准备。
小行星基地内部隐藏了数百台各型机甲——有从联邦军偷来的制式型号,有黑市上买的走私货,有拼拼凑凑的改装品。质量参差不齐,但数量惊人,从基地的各个机甲库里鱼贯而出,像一窝被惊动的毒蜂。
但五族联军的反应更快。
金族机甲战队——十台暗金色涂装的"玄铁"系列重装机甲——在第一时间组成了前锋阵列。它们的装甲厚度是普通机甲的三倍,正面火力足以穿透一艘小型战舰的外壳。金族的战术简单粗暴:用最硬的盾顶在最前面,用最重的锤砸开一条路。
火族机甲战队——赤红色涂装的"炎隼"系列突击型机甲——从两翼包抄。霍栀燃的焚天虽然不在,但在她的领导下,她的战术被火族精锐完美执行:快、准、狠。炎隼的速度在所有量产机甲中名列前茅,它们像一群赤红色的鹰,从侧翼切入星盗机甲群,每一次掠过都带走一台敌机的关节或武器。
土族机甲战队——土黄色涂装的"山岳"系列防御型机甲——稳稳地守住了后方的补给线和撤退通道。它们的装甲虽然不如金族的重,但配备了土族独创的"引力锚"系统,可以在零重力环境中制造局部重力场,将靠近的敌机拖入不可控的旋转。
水族机甲战队——深蓝色涂装的"沧流"系列高速型机甲——负责侦察和狙击。它们的速度是全场最快的,每一次出现都像一道蓝色的闪电,激光狙击枪的精度可以打穿敌机驾驶舱的观察窗而不伤及周围的装甲。
木族机甲战队——墨绿色涂装的"古木"系列全能型机甲——作为机动预备队穿插在各个战队之间,哪里出现缺口就补哪里。
但真正决定战局的,是这些五族机甲合成的——五行阵。
五行阵。
五大家族传承了数百年的终极战术。五族机甲按照金木水火土的五行生克关系排列,形成一套攻防一体的联动体系:金族主攻、木族主控、水族主辅、火族主速、土族主守。五族机甲的精神力通过五行生克回路互相增幅,总输出不是五族之和,而是五族的乘积。
五色钢铁洪流汇成一个巨大的五角阵型,每一台机甲都是这个阵型的一个节点,节点与节点之间有肉眼可见的五行能量流贯穿,金色、绿色、蓝色、红色、土黄色的光流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覆盖了整个小行星带上空的巨网。
星盗的机甲群冲了上来——
然后撞在了网上。
金色的光流化为利刃,将冲在最前面的三台星盗机甲一分为二。绿色的光流化为藤蔓,将下一排的敌机缠住拖入阵中。蓝色的光流化为冰锥,精准地刺穿了每一台被缠住机甲的驾驶舱。红色的光流化为火舌,将残骸烧成灰烬。土黄色的光流化为巨掌,将碎片推向远处,不遮挡队友的视野。
一次接触。
三十七台星盗机甲化为碎片。
星盗的阵型瞬间崩溃了。
纪铮在混乱中冲出了基地。
他的座驾——那台暗红色的复刻体机甲——从基地侧面的紧急出口弹射而出,引擎全力输出,朝战场中心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