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宸缓缓靠回座椅上,望着殿外沉沉宫阙,良久未语。
“她……可有受伤?”声音微哑,不复平日威严,只剩父亲的忐忑。
“军报未提公主负伤,想来是平安的。”
姜景宸轻轻颔首,低声轻叹:“她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孤以为,她不过是想练一身本领,自在度日……没曾想,她竟然真敢上战场杀敌。”
内侍垂首,轻声道:“公主有如今的胆识与本事,皆是陛下教导有方,心中有家国,有百姓。”
姜景宸缓缓起身,立在窗前,望向边关方向。良久,轻声开口:“传旨下去,边关将士,论功行赏。赐姜行,上等护心镜、软甲、疗伤药膏,尽数送去。告诉她,功,孤记着;但命,更重要。孤不要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孤只要她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边关军营里,姜行接到宫中的赏赐与密旨时,指尖轻轻抚过那面精致却坚固的护心镜。
内侍低声转述姜景宸原话:“陛下说,公主只管安心学艺,家国天下有陛下撑着,公主不必勉强自身。陛下,只盼公主岁岁平安。”
姜行垂眸,眼眶微热。她从未惧过生死,可此刻想起父王那句“只要她平安”,心头却泛起酸意。
边关救援一事,早已传遍姜国朝野。
姜行一介公主,亲临战阵,箭压敌寇,救下数百守军。
萧伯翌上奏请功,言语间对她大为赞赏,隐约有日后可堪领兵之意。
朝会上,刚一提及姜行的军功,日后可参预军机,当即有老臣出列,厉声反对。
“陛下!姜二公主深居宫闱,本应娴静贞淑,进入军营习武已是破例,岂能再掌兵事?女子领兵,亘古未有,乱礼法、坏祖制,万万不可!”
“军营乃凶险之地,刀箭无眼,姜二公主身娇玉贵,若有闪失,谁能担责?臣恳请陛下,下令让公主回宫。”
“女子为将,必定惹他国耻笑,言我姜国无人,竟然要靠女子来撑场面!”
姜景宸端坐龙椅,面色沉淡,并未立刻发话。他在等,等他的女儿,自己开口。
不久,殿外传来通报:“姜二公主,入朝复命。”
众人循声望去。
姜行身着浅绯常服,长发高束,未施粉黛。她步履沉稳,走入大殿。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儿臣见过父王。”
姜景宸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声音平静:“朝中正在商议你边关之功,亦有大臣言,女子不宜掌兵。你且说说,你自己的意思。”
一时间,满朝文武目光齐聚。先前反对的老臣更是沉声道:“公主,闺阁女子,当守本分。战场凶险,非你该去之地,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令公主安居宫中。”
姜行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她字字清晰,响彻大殿:“请问诸位大人,边关受困时,敌军可曾问过,救援者是男是女?箭下求生的将士,可曾嫌弃过,救他们的是女子?守疆土、护百姓、平战乱,看的是能不能战,该不该战,凭的是本事与忠心,何时竟只看是男是女?”
她顿了顿,“我体弱,无过人天资,能有今日,全靠日复一日的苦练。入军营,不是为争一时意气;上前线,不是为求一朝名声。我只知,同为姜国子民,男子能执戈,女子为何不能挽弓?男子能守疆土,女子为何不能护家国?”
此言一出,殿内一静。
姜行言语中带着坚定:“若诸位大人,能保证边关永无烽烟,天下永无战乱,百姓永无流离,那我愿意立刻解下弓箭,回宫修养,一世不出宫门。可若不能,那我便不能退。”
她屈膝躬身,字字铿锵:“父王准许儿臣入军营习武,儿臣不图虚名,不贪权位,只求能守一方百姓,能助父王安定山河。儿臣愿为姜国执弓,愿为百姓出征,生死不悔。”
殿内鸦雀无声。
先前厉声反对的老臣,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姜景宸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臣:“姜行所言,正是孤心之所想。守疆卫国,不分男女,只看忠勇。她有胆识,有忠心,有实绩,凭什么不能领兵?只因她是女子,便要永困深宫?”
他掷地有声:“日后再有敢以性别非议姜二公主、阻我姜国良将者,以非议国政论处。”
“臣遵旨。”满朝文武齐声应下。
在听闻姜行远赴战场,救下边军时,姜南溪才终于明白,姜行不是疏远,而是以自己的方式,长成了一棵能扛住风雨的大树。只是那棵树,离她,离这座深宫,越来越远。
晚风簌簌,夜色沉沉如墨。
安然静静听完姜行娓娓道来的过往,心中万千感慨,不由轻声叹道:“公主虽为女儿身,胸襟风骨、行事气度、勇猛谋略,却不输任何男子,实在令人心生敬佩。”
姜行闻言,言语释然:“我无心同旁人一较高下,此生唯愿山河无恙,家国安宁罢了。”
她眼底漫开一缕悠远的向往:“于我而言,身居高位、人前风光,远不及山野清风、纵意放歌来得自在。我只想着有朝一日,硝烟散尽,四海升平,世间再无战火纷争,黎民百姓不必颠沛流离、骨肉离散。到那时,我便放下一切归隐山林,与世隔绝,逍遥快活。”
安然听得入神,全无半分睡意,连忙追问道:“那后来呢?绥宁二十年至三十年间,这十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