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了天亮的时候吹的。”茉菲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可是我现在好累，吹不动。”凌瑞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为什么？我已经离你们很远了。”

“可我还是心有余悸……”凌瑞诚实地说道。

他昨晚一整夜都在做噩梦，梦里全是童年阴影里那个阿飘追着他跑，追了整整一个晚上，醒来后觉得比没睡还累。

茉菲拉沉下脸来，她身旁那几丛原本还在晨光中勉强支棱的野草瞬间枯萎，叶片卷曲焦黑，无声地碎成粉末。

就在众人警惕地盯着她时，茉菲拉却闭了一下眼睛，那些外溢的阴寒气息便缓缓收敛回去，见状，几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茉菲拉一个闪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凌瑞身边。

小月音兽被吓得“嗷”一声弹起来，本能地张嘴咬住茉菲拉的脚踝，下一秒就被她踢开，滚了一圈，委屈地呜咽着跑回母兽肚子底下。

茉菲拉提起凌瑞的后领，掐着他的脸，将一枚什么东西塞进了他嘴里。

众人连忙围过来查看凌瑞的情况，茉菲拉一抬手，无形的力便将他们震飞出去，摔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茉菲拉随意将凌瑞丢在地上，凌瑞趴在地上猛咳，脸色涨红：“你、你给我吃了什么？！我告诉你啊，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啊！你要是逼我，我绝不会吹的！”

茉菲拉冷冷看着凌瑞：“放心，不是不好的东西，相反，这东西对你们来说，很有用。”说完便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凌瑞正要反驳，忽然感觉到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里缓缓流淌，昨晚熬夜的疲惫、从坠落到现在积攒的所有酸胀和困倦，像被一只温热的手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推了出去。

再抬起头时，几人发现他的气色与刚才完全不同了——黑眼圈消失得干干净净，唇红齿白，整张脸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几人艰难地挪回凌瑞身边，里克第一个凑上来：“少爷，你没事吧？”

凌瑞摇摇头，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好像没什么事，反而不累了。”

他抬起头看向茉菲拉，“你给我吃了什么？”

“总之对你有利无害，现在，我想听，还有，我不信你只会那一首。”茉菲拉冷酷地说。

“行吧。”凌瑞拿起笛子，背对着她，吹了一首曲子。

曲调轻快，与昨夜那支缠绵忧伤的神话截然不同，像春日溪流跳过石涧，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俏皮。

茉菲拉的魂火在眼眶里微微跳跃了一下，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辨认每一个音符。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飞马的嘶鸣声，是那些护卫回来了，雷奥的弓斜挎在肩上，布伦的长剑鞘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血。

他们翻身下马，快步朝这边走来，护卫们在凌瑞面前行了个礼后，警觉地挡在凌瑞身前。

卡尔和德尔克赶紧上前，对他们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众人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但都安静下来，站在原地默默听着悠扬的笛声在山谷里流淌。

吃了那枚东西之后，凌瑞一连吹了好几首都没觉得累。

茉菲拉的兴趣越来越浓厚，干脆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幽绿的魂火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每一首都让她沉浸其中，回味无穷。

小月音兽又跑过来在凌瑞脚边打滚，时不时用脑袋蹭他的脚踝，两只大魔兽则静静趴在地上，公兽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母兽半闭着眼睛，耳朵随着笛声一抖一抖。

众人心里暗暗震惊，尤其是瓦伦迪，那个精通音律的年轻魔法师。

他闭上眼睛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跟着旋律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拍。

此前他听说过格兰维尔家的小少爷很优秀，但具体是个什么优秀法，他其实并不了解——直到今天。

那些旋律不是他学过的任何曲调，不是大陆上任何一个吟游诗人传唱的乐章，但它们自成一体，每一种都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新鲜气息。

一连吹了好几首曲子，凌瑞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刚放下笛子，就感受到那道幽绿的视线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休息会儿，你别那么看着我，怪渗人的。”

茉菲拉转过头去，语气平淡：“你很特别，用的乐器，吹的曲子，都是那么与众不同，很好听。”

众人心里也是风起云涌，他们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乐器与听过这样的乐曲。

难道这是格兰维尔家族独创的？这位小少爷还有这样的天赋？

又吹了两首之后，凌瑞觉得自己熟悉的吹完了，于是摊手说道：“我大概就会这几首了。”

德尔克与精通音律的瓦伦迪简单交谈了几句，瓦伦迪走上前来，向凌瑞行了个礼，然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横笛，接替凌瑞吹了几首。

他吹的是这片大陆上广为流传的宫廷乐章，技巧纯熟，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到位，老实说吹得很好，但众人总觉得差点意思，连瓦伦迪自己都暗暗自惭形秽。

最终茉菲拉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下，目光重新转向凌瑞，凌瑞正低头揉着手腕，假装没看到那道幽绿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茉菲拉见状也不强求，只是站起身来，黑色长发从肩侧滑落。

“跟我走。”茉菲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凌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众人齐齐护在凌瑞身前，雷奥的手已经按上了弓弦，布伦的长剑虽未出鞘，但剑柄已被握紧，几个魔法师的指尖同时亮起了元素的光芒。

德尔克的声音不卑不亢：“阁下，我们只是路过这片山谷，并没有冒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久留。”

茉菲拉没有看他，目光越过那些护卫的肩膀，落在凌瑞身上。

“有人请我来这地方，带走一个黑发碧眼的少年，我答应了。”

卡尔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后背的伤口在绷带下隐隐作痛，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阁下，您说的那个人是谁，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少爷不会跟任何人走。”

“知不知道不重要。”茉菲拉的魂火扫过那些护卫紧绷的脸，又落回凌瑞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我接的任务是带人回去，不是来问你们同不同意，你们可以试着拦我，你们挺强，但对上我，不够。”

山谷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两头大月音兽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它们感受到了这股一触即发的气氛，却又忌惮着茉菲拉周身那股恐怖的气息，没有扑上来，只是不安地用前爪刨着地面。

小月音兽从母兽肚皮底下探出头，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刚才还在一起听曲子的这群人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

凌瑞把笛子横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这位……姐姐，你说有人请你来带我走，那个人是谁？”

茉菲拉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与他有约，但未约定替他保密，即便如此，我不会告诉你，交易的内容不包括出卖雇主，你可以换一个问题。”

凌瑞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他给你开的条件是什么？也许我们可以给你更好的条件。”

“他请我听几个月的乐曲。”茉菲拉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不错的乐师，不错的曲子，比起你昨晚吹的差点，但我勉强还算满意。”

她看着凌瑞，语气又恢复平淡，却多了一层认真。

“我不会伤你，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乐师，你可以自己跟我走，也可以让我带你走，前者更轻松，后者更麻烦，对我来说，都一样，对你来说，不一样。”

怎么讲理又不讲理的感觉……

凌瑞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还是有些紧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浅白。

雷奥低声说了一句“少爷，我们还没输”，布伦的长剑已经拔出了三寸，但凌瑞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茉菲拉身后那片枯萎的草地上，只是靠近就让草木凋零，不高兴就让护卫们如临大敌，刚才那一瞬间的威压，他是亲身体会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