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以为自己可以咬碎一切黑暗，可黑暗是咬不完的。她咬碎一顶帐篷，还有五处大营；咬碎五处大营，还有无数村庄；咬碎无数村庄，还有万家灯火下那些关起门来的魔窟。

她趴了下来，四足着地，在草丛里匍匐前进。

野草割伤了她的掌心，割伤了她的脚踝，她感受不到疼。她路过一间又一间房，她听到女人的哀求，有的想给孩子喂奶，有的说不能生产太频繁，有的说来了月事。男人们或者骂，或者假惺惺地安慰几句，最后灯都暗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想和她睡在一起，父亲却会轻佻地笑着把母亲带走。父亲想来的时候母亲不想跟他走，可父亲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母亲又总是那么悲伤。以前不懂，如今她只觉得悲凉。

爬到一处小土坡的背后，她听到了说话声。

她探出头，看到了两个人影，猪爹和叶复靠在一起，头上都戴着绿帽。

叶复先发现了她，挽住她的胳膊：“姐姐怎么不睡觉？”

猪爹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呵呵地凑过来，只是抬头望着星星。叶复继续刚才的话题：“七叔，我娘很不容易。那些女人真的好讨厌，还合起伙来骂我娘是妖孽，也不看看自己的饭从哪里来。我爹也是，还和我说等到我们有能力了，就先把我娘废了。他是当我会更喜欢他和那些女人吗？我娘生了我，养了我，虽然因为父亲恨我，但我不怪她。我只想做皇帝保护我娘，若是父亲有了能力，能当皇帝，第一个先把娘弄死……”

虽然必然如此，但叶渊的心还是微微颤抖，她看向猪爹，猪爹拍了拍叶复的肩，声音里带着鼓励：“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你和你娘是一体，当然要互相保全！”

他说了很多，但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意思：月钊野心太大，会威胁叶复；叶复和母亲只是利益联结，母子之情，说到底也不过是权力的绳索。

叶复傻傻地不知道叔叔的谋划，只是玩着那顶绿毛龟帽子，说心疼母亲。这帽子很丑，所有人都嘲笑，月钊都让他摘了，可他舍不得。这是母亲唯一送给他的礼物，月钊手下有很多人，有很多银两，却从来舍不得分给他哪怕分毫。这绿毛龟帽子就像他和母亲之间的脐带，仿佛只要戴在头上，两个人的血脉连结就不会斩断。

叶渊忍不住抱住了弟弟，他终将会变成像猪爹那样的鸟人，去为那个鸟国添砖加瓦。但他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有的男人生来就是鸡宝的奴隶，被本能所克制，可叶复也有过斗争，只是鸟人太多了，这些鸟人自己的鸟不管用，就去用别人的，叶复从最初就是身不由己。

“我也想去西域，去见猪娘…”她知道这些话没有意义，但听到叶复说起母亲，还是喃喃自语。

猪爹以前常说要带她去。可这一次，他只是冷笑了一声。那张粉红色的小猪面具在月光下丝毫没有憨厚的感觉，反而显得阴冷，声音和八叔如出一辙：“猪宝，她会把你吃了的，她会吃了我们所有人。她还吞噬了许多女子，听说她在建女子军，这简直是畜牲不如，那些姑娘好好的家都被她拆散了！她连月钊都不如，月钊好歹作为母亲还知道不去拆别人的家，她一无所有，就连脸都不要了！”

叶渊从来没有在猪爹脸上看到过这么仇恨的表情，她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猪娘。

心里忽然很痛，她想起月钊说的话，大将军以为他死了，还给他建衣冠冢，可他在干什么？

他在这里扎小人，在这里诅咒，在这里说“畜牲不如”。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些人就像把苍涯做成靶子一样，也把阿初大将军做成靶子。她们躲在她身后，偷偷发展女子军，再把所有视线都推到她身上。她是否心知肚明叶渊不知道，但叶渊知道，她是第一个建女子联盟的人，将来想建女子封国制，招贤纳士，南朝也在其列。那些男人不知道女子联盟，听到了或许也不相信女人可以有这么强的凝聚力，但他们看得懂女将军，看得懂女子军，所以他们要毁了她。

猪爹还在絮絮叨叨：“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粥！月钊开始只是脸皮厚，因为出身低微从小教养不好，女德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但这不是她的错，她也是受害者，被陆允初带的仇恨男人。好在有个儿子还能收收心，没有变成那种恐怖而疯狂的女人，自己过的不好就要拉全天下下水…我真是不懂了，这种自己野心大又无耻的女人，自己烂在哪个角落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把所有女人都拖下泥潭？人家丈夫儿子和和美美，她应该觉得羞耻，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流涕，而不是不要脸的攀富权贵，加官进爵，男人都没她脸皮那么厚！”

叶复没有反驳，只是说母亲确实是个可怜人，被父亲伤透了心。

猪爹又表达了对八叔的不满，觉得他处理不好后院的事，造成了女人们的彼此仇恨：“这些女人得不到爱都要上天了，要是他早对月钊好些，月钊至于疯狂到把我们都踩在脚下！这些女人真可怕，没有爱就要发疯…我得更努力，赶紧把那疯妇抓回来，祸水从我这里流走可不行，好像我还成了千古罪人，任由女人祸国…”

叶渊什么都没说，她连生气都忘了。

她想去找无名，想去找阿初，和她们说大家一起走吧，去一个不是鸟国的地方，不当靶子了，不吸引仇恨了。

可她还想活着，这就是她最大的懦弱和可悲，也预示着她必然被困于鸟国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