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小玉穿的这件袍子虽然依旧是白色,但却和之前田姐儿见到的不一样。
它的材质明显更好,白色的绸缎里面仿佛编入了丝丝银线,在夕阳的余晖下流动着银光和彩霞交织的光彩。袍子的下摆还绣了墨竹和兰花,那姿态绝不像是县城的成衣店能买到的款式,随着人的走动而栩栩如生,精细绝美。
总之,这不像是一件会出现在离茶县县城还有二十里、人人都穿短打的王家村的衣裳。
“这是我们戏班的花旦,覃小玉覃老板。”
锅把儿像模像样地介绍道,神态中自然流露出一股傲气。
“那不就是戏子吗?”
有人不忿于锅把儿的吹嘘,抢先道。其实他也说出了乡亲们的心理,不过是戏子!天天在台上面唱戏给人看的,有什么好摆谱儿的?
“乱说什么!”锅把儿瞪圆了眼睛,毫不客气地责骂道。
“这件衣裳,”他指着覃小玉身上的衣裳道,“是咱们老板在北京城登台的时候,两江总督送的,两江总督知道是什么吗?比你们的浙江巡抚还要高上一级,正是他的顶头上司!俗话说‘先敬罗衣后敬人’,你竟敢对两江总督不敬!”
这一顶大帽子盖下来不得了了。
对于升斗小民来说,县太爷都是高高在上不敢直视的人物,也就是茶县的县太爷是王家村人,他们才敢沾一分光。
现在这个小孩子跟他们说两江总督?
那简直不敢想象!
编也不敢这么编呀。
再加上这两天外头来王村听戏的人挺多,有人说还来了一个前清遗老,全王村的人都知道了,这戏班的确来头不小。
甭管现在是新政府还是旧朝廷,这些人伸出一个手指头,就足够把他们碾死了。
于是原先对田姐儿层层包抄的村民都有些缩了胆子。
“咳。”覃小玉清了清嗓子,隐去微不可查的尴尬,道,“田嫂子,晚饭时怎么不见你的人影。”
方才,大家都把目光放在那据说是两江总督送的衣衫上,这下才看向穿着衣裳的正主。
教王村的人形容覃小玉在他们眼中的形象,第一反应一定是:这个人不是王村的,或者说不是乡下人,竟像哪家大户里的少爷。
前头已经说过,覃小玉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女气已经消散殆尽。覃小玉现下即便五官再如何清秀,也绝不会再被人认作女孩儿。
田姐儿也发现了他身上的变化,十分惊异,回答道:“我回来拿些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
覃小玉点头:“收拾好了就走罢。”
很奇怪的是,当覃小玉旁若无人地和田姐儿说话时,竟没人认为他是田姐儿的奸夫。一是被锅把儿起先的唱白唬住,二是覃小玉的气质太干净,和田姐儿更像姐弟。
但菊大娘没忘记和田姐儿的恩怨,赶紧制止道:“你不能走。”
田姐儿横过脸,不耐烦道:“我们俩已经没有瓜葛,你还想干嘛。”
“你就这样走了?你还是根生的媳妇。”刚才已经把东西分清楚,菊大娘没有太多留下田姐儿的理由,只能将心里话说出来。
“你是说,我还得伺候你一辈子?”田姐儿讽刺道,“我是嫁给过王根生没错,跟你可没关系。”
可惜,世俗却并不这样认为。有一个老人出来说话道:“根生媳妇,你这话说得不对。你嫁给了王根生,菊大娘就是你的娘,你也得侍奉她。”
这个老人在王村里素有人望,平常也并不对田姐儿说三道四的,他都这样说了,可见王村人是怎样想的。
田姐儿再度气笑了,还要再辩,却被走过来的覃小玉拉住。
覃小玉的手并不细腻,甫一触碰只感到大片都是茧子,握紧了才感知到他细细长长的骨节,带着微微的凉意。
田姐儿一愣,覃小玉已经说话了:“我可以给你钱。”
他看着菊大娘,另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慢慢地扔下一枚枚大洋。
一枚,两枚,三枚……扔完了还有,扔完了还有,让菊大娘一开始气愤的脸都变作呆滞。
他这一回虽然依旧没有听田姐儿的话,对没必要的人不该给钱,但他这种给钱的方式意外解了她的气,甚至开始对菊大娘怜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