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
程既白迈步走上人行横道。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林栖云的声音——是一个路人的声音。
他转过头。
他看到一辆车——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来。
司机在打方向盘,但车速太快,根本来不及。
那辆车正对着他。
程既白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推了出去。
他摔倒在马路对面,手掌和膝盖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他转过头——
看到林栖云躺在血泊里。
那辆车撞到了他。
在最后一瞬间,他推开了程既白。
把自己留在了车轮下。
程既白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重启了。
他爬起来,跑过去,跪在林栖云身边。
血。
到处都是血。
从林栖云的身体里涌出来,染红了灰色的柏油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林栖云的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程既白,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程既白俯下身去,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跑……”林栖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这次……真的……不能陪你回家了。”
程既白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抓住林栖云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林栖云!林栖云你不要说话!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坚持住!”
林栖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像一盏灯,在风中摇曳,慢慢地、慢慢地熄灭。
但他还在笑。
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昨天在路灯下一模一样。
“程既白……”他的声音已经轻到几乎听不清了,“那盒饼干……你给我的……我留到了现在……”
“你闭嘴!你不要说话!你——”
“草莓味的……”林栖云的嘴唇还在动,“其实……还挺好吃的……”
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嘴角的弧度凝固了。
程既白跪在血泊里,抱着林栖云逐渐变凉的身体,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喊林栖云的名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想哭,但眼泪好像也被堵住了,流不出来。
他只是张着嘴,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像一台失控的机器。
周围的人声、警笛声、救护车的声音——他都听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这次真的不能陪你回家了。”
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像一首被按了循环播放的歌。
他不知道自己在血泊里跪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有人来拉他,他不松手。
有人跟他说“先生,请让一下”,他不理。
他只是抱着林栖云,抱着那个已经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没有了温度的人。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二那年,林栖云站在讲台上,说“男”的时候耳朵红了。
想起他给林栖云饼干的时候,林栖云说“甜的”。
想起林栖云在操场上看着他跑步,说“你的步频和步幅的配比非常好”。
想起林栖云在教室里无声流泪,靠在他肩膀上。
想起林栖云在雨中接他递过来的伞,说“因为你是程既白”。
想起林栖云在什刹海的冰面上说“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想起林栖云在出租屋里说“我选择了你”。
想起林栖云在路灯下笑着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不一定是累的”。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哭声,而是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的、野兽般的嚎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把所有的内脏都炸得粉碎。
那是一种比疼痛更深的东西。
是失去。
是永远地、彻底地、不可逆转地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