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站的第六个月，调令来了。

程小橙刚从一台紧凑式重型机甲的底盘下面爬出来，工装裤上全是黑色润滑油，脸上蹭了一道灰，手里还攥着扭力扳手。沈铁男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看了他几秒，把文件递过来。

“第八星域，集团军群集结，准备打一场大的。”沈铁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又硬又短，像她这个人一样，没有半个字的废话，“上面要各站推荐一名优秀维修师过去。我报了你的名字。”

程小橙接过调令，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手指在纸页上微微收紧。第八星域，帝国疆域的最外缘，和未知星域接壤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

程小橙点了点头，把调令折好，揣进口袋。他蹲下来，继续拧那颗没拧完的螺丝，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铁男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别死了。”她说，声音还是又硬又短，但程小橙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沈铁男在铁砧站带了十二年的维修组，手底下出去的人不少，有些去了更好的地方，有些去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她从来不送，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知道了，组长。”程小橙低着头，把那颗螺丝拧到了标准的扭矩值，扭力扳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车间里其他维修师听到消息，一个一个地围过来。没人说什么煽情的话。

告别是在傍晚。

厉啸站在铁砧站外的那片空地上，抽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程小橙拎着工具箱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天幕上正在缓缓落下的那颗暗红色的恒星，铁砧星是一颗红矮星，光线永远带着一种沉郁的暗色调，像永远停留在黄昏。

“厉啸，我走了。保重。”

厉啸把烟掐了，转头看了他一眼。

“活着。”厉啸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再见。”

程小橙点了下头。

“嗯。活着，再见。”

他没有回头。拎着工具箱走上了那辆开往空港的摆渡车，车窗外的铁砧站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灰色地平线上的一个小小的灰点，然后被夜色彻底吞没。程小橙靠在车窗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盖上那道被磕出来的凹痕——那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军级机甲大修后，太兴奋了，拎着工具箱跑回宿舍的时候在门框上磕的。从那以后，这道凹痕就一直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他从一个手忙脚乱的大一新生的第一次成长。

他给赛文发了条消息：“调令，第八星域，后天到。”

发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程小橙也不急，赛文最近神神秘秘的，消息回得时快时慢，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一整天。他以前会多想，现在不想了。

摆渡车在空港停下，程小橙登上了一艘前往第八星域的运输舰。舰上挤满了被调往前线的士兵和技术人员，气氛不算压抑，但也谈不上轻松。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擦枪、看战术手册、写遗书、打牌。程小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工具箱塞进座椅下面，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他从铁砧站出发的时候是第三星域时间的傍晚，经过两次空间跳跃，抵达第八星域的时候，生物钟已经完全混乱了。运输舰在一片巨大的军事基地中缓缓降落，舷窗外是灰色的停机坪和一排排望不到头的机甲，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军用帐篷和临时搭建的维修大棚，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粉尘的味道，还有某种程小橙说不上来的、大战前夕特有的紧绷感，像一根被拉满的弦，所有的箭都搭在弦上，只等那一声令下。

程小橙拎着工具箱走下舷梯，脚刚踩上第八星域的地面，就听到有人喊他。

“程小橙！”

声音从停机坪的另一端传来，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各种机械设备发出的噪音，那个声音依然清晰地、准确地穿透了一切。

程小橙停下脚步，转头，看到一个人从那排机甲后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赛文的制服不是平时在军校穿的那套训练服了，是真正的军装，深灰色的，肩章上有两颗星。

他走路的姿态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的、带着天生优越感的步态。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程小橙的瞬间，亮了，像有人在瞳孔深处点了一把火，火光从里面烧到外面，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

程小橙站在原地，看着赛文穿过半个停机坪朝他走来，工具箱的提手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几条消息没有回复，为什么赛文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

“你早就知道了。”程小橙说。

赛文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程小橙仰着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赛文下颌线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浅疤，是上次集训时留下的。

赛文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从微不可察慢慢扩大，扩大，变成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得意和想念的笑。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赛文说。

“你故意不告诉我你也调过来了。”

“惊喜。”赛文伸手，虚虚抱他一下。

随后把程小橙手里的工具箱接了过去，“走，带你去吃饭。”

停机坪上认识赛文的人不少，看过来的人更多。

程小橙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恍然大悟的，还有一种是——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程神！”

这个称呼让程小橙整个人一定。

他转过头，看到几个人正从不同的方向朝他走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个是方屿。

他身后不远处，韩墨昀慢悠悠地踱着步，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咖啡，脸上挂着狐狸一样的笑。

周砚还有白。

周砚白走过来的时候，程小橙注意到他的军衔和赛文一样，肩章上也是两颗星。

他的五官没有赛文那么锋利，是另一种好看——温和的、沉静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都在，但不扎人。他看程小橙的眼神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关切。

“小橙。”周砚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方屿已经冲到了程小橙面前，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得像在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