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町同学,是功利主义者吗?”
毫无铺垫的问题从口中说出,望着深町堇略显错愕的神情,孤爪研磨却并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不如说,他确信了——只能从这里开始。
隔着校舍墙壁,仍能听见广播部女生高亢的实况播报、学生们的呐喊、音响播放着的进行曲……可这一切,此刻对孤爪来说,都不过是远处的背景音。
没有任何回避,深町注视着孤爪。金色与黑色的瞳孔,在走廊上交汇。
“……功利主义。”深町复述一遍。随即仿佛立刻理解了孤爪的意图一般,给出回答。
“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对吧。边沁和密尔,快乐计算。只有行为的结果才能决定其善恶——这样一种思考方式。”
“嗯。”
孤爪点头:“我,有点在意。深町同学帮助铃木同学的理由。那是不是功利主义的判断呢?”
“不是。”
深町的否定是即答。没有一秒的犹豫。过于即答了,孤爪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我对大多数人的幸福和利益没有兴趣。帮助别人,也不是因为那会为整体带来利益。那是属于我个人的得失计算,而非最大多数的。”
“……这么说吧。我帮助别人,是因为我决定要帮助,所以就帮助了。仅此而已。”
“那,斯多葛主义呢?”
孤爪乘势抛出了下一个问题:“不被感情左右,以理性生存,接受命运,保持内心的平静。深町同学,感觉会喜欢这种。”
“不讨厌。他们对情绪管理的方法论,我某种程度上是认可的。比起帕斯卡的‘人是会思考的芦苇’之类,要实用得多,也诚实得多。”
“爱比克泰德的‘判断的原因在于自己’也好,马可·奥勒留的‘退回到你自身之内’也好。那样的话,确实能拯救一些人吧……但是。”
深町稍稍停顿,将镜框向上推了推:“我不认为世界存在什么统一的法则。逻各斯那种东西,不过是人类擅自发明的故事。”
“我支持斯多葛派,只是因为其实践性的部分,至于形而上的部分,老实说,怎样都好。”
“个人主义呢?”
“人无法独自生存。不与社会共存,无论物理上还是精神上都会死去。所以个人主义,作为理想论我理解,但不够现实。”
“对我来说,采用它太不方便了。不讨厌,但不会遵守。”
“虚无主义呢?”
“我只是不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并非在说世界没有意义、没有价值之类的大话。虚无主义,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孤爪继续提问。
存在主义。合理主义。实用主义。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自由主义。共同体主义。自由意志主义。消极功利主义。德性伦理。关怀伦理。契约主义……
除此之外,孤爪从自己的记忆里拽出所能拽出的一切“主义”。
深町对这一切都即答了。并且,将这一切都否定了。
“利他主义?”
“我为他人行动的时候,那里必定有我的意志。纯粹的利他什么的,不存在吧。”
“利己主义?”
“我无法否定自己的利己。可我讨厌利己主义这个词所带有的傲慢,我没有想要踢开别人来抬高自己。”
“合理主义?”
“理性是人类拥有的最值得信赖的道具之一,但人类并非只靠理性活着。感情也好,本能也好,习惯也好,一切都缠绕在一起,才能成为人类。所以合理主义,终究只是作为工具使用的东西,而非信仰的对象。”
孤爪预感到了自己的败北。他妄图通过这样的问答,来补全深町堇的轮廓。可深町在准确理解的基础上,一一平静地否定了。
从庞大的概念中,逐一挑选出“不对、不对”的答案。她的心中,确实对每一个词都有着明确的意象。
然而,没有一个能完美贴合深町堇本人。
问答的拉锯,暂时中断了。
“孤爪同学。”这次是深町开口了,带着若有若无的无奈。
“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孤爪犹豫着嚅动嘴唇。该说实话吗?不,也没有说谎的理由吧?
“……因为我想知道,深町同学是什么样的人。”他如实回答了。
连自己都有些许惊讶地,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深町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立刻恢复成往常的表情。可那切换的速度,反倒像是在诉说她的动摇,孤爪如此觉得。
两人之间,落下了沉默。
体育祭的喧闹,在远处持续着。透过走廊窗户洒下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个瞬间停止了流动。
“……人,”
终于,深町开口了。没有动摇的平稳语气,在孤爪耳中,却不知为何总有与以往不同的回响。
“人,不可能完全符合某一个定义。人类是最复杂的生物。哲学家造出的框架,终究不过是切取了人类一部分的标本。
“我不想成为那个标本……不,说‘无法成为’或许更准确。”
孤爪奇妙地接受了她的说法。同时,也问出了自己最初想问的事情。
“深町同学,为什么帮助铃木同学?”
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问这个问题,而是选择了另一种开头,理由自己也很清楚——这个问题太小了,答案大概会收束在合理的说明中。
那样的话,只能看到深町堇这个人的一小部分。
孤爪想立一个更大的框架,想最大限度地探寻深町堇本身。然而,尝试失败了,他没能从任何主义中拼凑出少女的形象。
所以孤爪决定回到最初的问题。机会难得,不问白不问。
“为什么帮助铃木同学?”孤爪再次重复。
两种提问的风格差异巨大,或许是因此,深町堇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
“因为一起巡查的前辈,把上午的工作全部推给了我。”
“……欸?”孤爪一瞬没能反应过来。
“前辈说了句‘有什么事联系我’,就不知道跑去哪儿了。托她的福,我一个人做完了上午全部的巡查。”
孤爪在脑中整理状况。
这件事,他在医务室里听深町说过。本来该两人分担的工作,深町一个人全做了。
这本身倒还好。问题在于代价——深町没有从前辈那里得到任何回报。
“对前辈说些什么……很难吧。”
孤爪谨慎地选择措辞:“毕竟没有超出顺手帮忙的范围,要是事后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