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上,铃木发来需要替换的项目和姓名。
看着和她的聊天框,我不禁感叹:面对面时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内容,隔着文字却能轻而易举地发送过来。这算是现代交流方式的扭曲吗?
对照信息,我向班长藤田同学重新登记。或许是抱着“总之有人能来完成就行”的想法,她并未多问,我也乐得轻松,不必再解释。
“那么,登记就完成了。深町同学是女子四百米第一组,大概二十分钟后会召集。”
“谢谢。”
放下笔,我回到校舍内,朝更衣室走去。换运动服的时候,回想起方才与孤爪的交谈。
问我交谈是否愉快,倒也未必。问我是否怀念,倒是有一点点。
回头看去,那是一段迷茫的时期。
迷茫——迷路,彷徨。这个词,我在那些时间里深刻体会到了。
误入没有出口的迷宫,看不见前方的感觉,对我来说是难得的体验。
大部分时候,我清楚地知道现下自己需要做什么,未来自己准备做什么。遵循着自己写好的剧本,做自己的演员。
正因如此,连迷路的余地都没有。
但是——只有那段时期不同。
父母离婚、祖母离世、不想加入陌生家庭所以选择迈入独自生活的境地。没被厌恶但也没被需要,仅仅作为父母可有可无的存在,成为他们定期花销的一部分。
我到底是什么呢?这种境况下,我过早地开始怀疑,于是将空余时间全部贡献给图书馆。
西田几多郎、田边元、和辻哲郎……日本的暂且不论,西方更是从柏拉图读到萨特,连黑格尔这种全名读起来像绕口令的家伙都翻过。
对于此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当时正接近中二病的年龄,将探究哲学的事说出去,不管怎么想都令人尴尬。
况且连现在我自己都认为,过去“我”的行动简直不知所云。
读过又不等于理解。经历还远远没到能读懂的地步,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把拼图碎片一股脑倒在一起,每一片都没有清楚认知,自然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那么,对当时的我来说,哲学是没用的吗?
这个问题,我却无法断言是或否。
当时的我能理解的,大概不到十分之一。不,也许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柏拉图的理念论,老实说,完全不明白。康德的物自体,黑格尔的辩证法,胡塞尔的现象学,也全然不懂。
即便如此,也确实有东西留了下来。
苏格拉底的“无知之知”。亚里士多德的“中庸”。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斯宾诺莎的“神即自然”。莱布尼茨的“最好可能世界”。叔本华的“意志与表象”。尼采的“超人”。克尔凯郭尔的“致死的病”。海德格尔的“在世存在”。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加缪的“荒谬”。
它们在我心中,化为细小的碎片散落。没有关联的、孤立的碎片。
可那些碎片,在某个瞬间却令我豁然——
某日合上书本,重新回到现实中时,我却突然察觉到自己仍处在迷茫之中。
我在做什么?
试图从他人的思想和语言中寻找自己,这样有什么意义?
确实,哲学家的语言中,有与我感觉相近的东西。尼采关于“孤独”的考察,克尔凯郭尔关于“不安”的分析……每次读到,都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
可他们又不是我。我的处境,我的情感,不可能完全收纳进他们哲学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