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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雪霁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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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

“我怕。”谢霁昀的声音忽然拔高,又渐渐轻了下去,“我的命是陛下从刑场上捡回来的。他要的不是谢霁昀,是一把没有退路的刀——只能往前刺,不能往后收。”

他抬起眼,看着凌屹川:“刀锋总有折断的一日。你是镇北将军的独子,身后有三十万将士,有北疆,有退路。可我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百三十七口人的牌位,和一座空荡荡的谢府。”

烛火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你没有在刑部大牢里听过更鼓,不会懂什么叫‘一人独活’。那不是恩赐,是凌迟。”

他重新看向凌屹川:“我心中有恨,有怨,可我连自己的命都算不清,更给不了你什么许诺。”

顿了顿,他抬手,将那盏将熄的烛火往远处推了推,火光在他眼底暗下去:“凌公子,这盘棋里,子与子之间,隔的是楚河汉界。你越了界,就回不去了。”

谢霁昀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余烬的爆裂声。

凌屹川没动。他盯着谢霁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谢霁昀,你说我是镇北将军的独子,我有三十万将士。可你别忘了——”

他猛地倾身,双手撑在案上,逼视着谢霁昀的眼睛:“那三十万人,在北疆。而我凌屹川,现在就在长安,就在你这间书房里。”

谢霁昀一怔。

“你说你是刀,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刺。”凌屹川的声音沉下去,却更重,“那我就做你的鞘。刀折了,我接着;刀钝了,我磨。你说你是棋子,那我就做你的棋盘——你落在哪里,我都接着。”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谢霁昀刚才推远的那盏烛台。烛火被他拉回来,在两人之间剧烈摇晃,将谢霁昀苍白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你说楚河汉界,越了界便回不去了。”凌屹川盯着他,一字一顿,“可我从来就没打算回去。”

谢霁昀的指尖在案下微微一颤。

凌屹川松开烛台,直起身,那火光便定在了谢霁昀面前,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你身后空无一人,那是以前。”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声音从肩背处传过来,“但从今夜起,不是了。”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凌屹川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谢霁昀在案前坐了许久。他将那包桂花糕包好,往抽屉深处推了推,直到看不见。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素白的纸,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两行:

第一行:

“闭门,读书,待诏,勿应。令张延清查永宁元年腊祭旧例,起居郎周勉处,托刘崇点一句‘史笔如刀’。太子问政,可引《贞观政要》‘代政’之典。”

墨迹未干,又补一行:

“公若上疏求复,陛下必疑结党。唯有沉默,方能让陛下自念。”

这是给裴敬之的指令。裴敬之如今闭门思过,不能主动联系朝臣,否则皇帝会疑心他结党营私。唯有沉默,让皇帝自己觉得“没你不行”,这复位才稳。

张延清是裴敬之的门生,礼部侍郎,认死理,缺的就是一个“按制办事”的由头。有了“永宁元年旧例”这句话,张延清便会去查档——查到先帝朝腊祭诏书,中书令印信从无代管逾月的先例。然后他就会捧着空着副署的诏书去御前请示:陛下,这栏是写周阁老的名,还是另拟他例?

这一问,就把周阁老架在了火上。

但这还不够。起居郎周勉也是裴敬之提点过的人,记录帝王起居。刘崇是周勉的顶头上司,也是裴敬之的故交。由刘崇“无意”点一句“史笔如刀”,周勉那支笔便会踌躇——皇帝看到史官都不敢落笔,立刻就会意识到,这段“代管”要是写进史书,后人会骂他昏庸失柄,权臣代政。

至于太子。谢霁昀明日在太学授课,会讲《贞观政要》,讲到“权臣代政”时,李承瑾自然会学舌。年幼的储君去御前天真一问:父皇,周阁老代管印信,这便是代政么?引经据典是本分。李承瑾天真,却会学舌。他在御前问一句“何为代政”,比任何御史的弹劾都狠。

三重压力一压,皇帝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自己就会下旨请裴敬之出山。

谢霁昀将纸条折成窄窄一条,塞入竹管,取火漆封了口,搁在明日要还回太学藏书阁的《大胤礼典》书函中。那书函会经邸报坊转送,最终落入裴敬之府上。

做完这些,他对着将熄的烛火,将方才倒扣的那张纸翻了过来。

纸上是他今晚原本在写的东西——腊祭礼器疏的草稿,引经据典,字字斟酌。这是为裴敬之复位后准备的第二道折子,让皇帝看见:裴敬之回来,不是为了斗周鉴衡,是为了让这台机器转得更顺。

窗外,月色清朗。

吹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月色移到案前,照见那方将凝的墨。他忽然抬手,以指蘸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迅速划去。

纸上只剩一团模糊的黑。

他盯着那团墨渍,忽然想,那人说的“从今夜起”,不过是少年人的意气。

可那包桂花糕还在,像一句他不敢接、却也没舍得扔的话。

窗外,梆子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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