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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腊祭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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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十,晨。

张延清在紫宸殿外候了半个时辰,他捧着那卷诏书,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殿门开了,内侍尖着嗓子喊:“宣——礼部侍郎张延清——”

他低头入殿,余光扫过文官队列。

“臣张延清,”他跪地,声音比预想中稳,“腊祭赐宴边军诏书,副署一栏,请陛下示下。”

龙椅上的李闻渊接过诏书,没看内容,先咳了两声。帕子捂在嘴上,拿开时,张延清眼尖,瞥见一抹暗红。

皇帝盯着那处空白,“周卿,”李闻渊开口,帕子拢在袖中,“这栏空着,是内阁的意思?”

周鉴衡出列,躬身:“回陛下,印信暂由内阁代管,周阁老日日请示,日日不敢落笔。臣等恭请圣裁。”

这话看似恭顺,实则把球踢了回来。李闻渊盯着周鉴衡,嘴角微微一沉。

“不敢?”他将诏书搁在龙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朕记得,永宁元年,裴敬之丁忧,印信由内阁代管,二十七日即复。如今十余日,周阁老还是不敢?”

殿上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周鉴衡的背脊弯得更低:“陛下记性极好,老臣……”

“陛下,”翰林院方向忽然有人出列,是起居郎周勉,他手里捧着一卷册子,声音发紧,“腊祭起居注条目,涉及中书令印信代管一事,臣等不知如何书之,恐有误笔,请陛下示下。”

李闻渊抬了抬手。

册子递上去,皇帝翻开,目光落在其中一页。

张延清跪在地上,看不见皇帝的脸,只看见那只捏着册子的手,指节渐渐收紧,青筋凸起。

“史笔如刀,”李闻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暖意,“周勉,你这字写得不错,只是这墨……洇得大了些。”

周勉跪伏在地:“臣惶恐。”

“惶恐什么?”李闻渊将册子合上,扔回案上,“朕还没死,你们就不知道怎么落笔了?”

这话太重,殿上呼啦啦跪倒一片。

李闻渊挥挥手,散了朝。张延清叩首退出,那卷诏书仍留在御书房案上,副署一栏空着。

经过周鉴衡身侧时,听见一声低语:“张侍郎,今日这出戏,唱得不错。”

张延清没抬头,快步离去。

御书房,巳时末。

李闻渊对着那份空着副署的诏书出神,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内侍轻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候着,说今日太学讲了新课,来给陛下请安。”

“宣。”

李承瑾捧着一卷书走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起身时,目光落在皇帝案头那份诏书上。

“父皇,”他天真地眨了眨眼,“儿臣今日在太学,谢先生讲《贞观政要》,说到马周谏太宗,‘中书门下,机要之司,不可一党独大’。儿臣不解,何为独大?”

李闻渊盯着太子,目光沉下去。

李承瑾指着那份诏书:“儿臣见这诏书,副署一栏空着,旁边却压着内阁代管的签押。儿臣想,若中书令的位子总由内阁占着,那中书省是父皇的中书省,还是周阁老的中书省?这……算不算独大?”

“轰”的一声。

不是雷,是皇帝心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李闻渊盯着太子,看了很久。李承瑾被他看得发慌,低下头:“儿臣……说错了么?”

“没有。”李闻渊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上,“太子说得很好。”

他抓起案上的朱笔,在一份空白诏书上疾书,笔锋凌厉,像是要划破纸背:“拟旨,裴敬之截留河工银,事出有因,然程序有亏,罚俸两年,降阶留用,解除闭门听勘。腊月十六腊祭在即,着降阶署理中书省事,印信即日归还,不得延误。”

朱笔一掷,墨汁溅在龙案上,像几滴血。

裴府。

裴敬之接旨时,正在扫雪。

宣旨的内侍念完,他放下扫帚,掸了掸袍角的雪沫,跪地接旨,神色平常。

但回到书房,门一关,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竹管,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旋开,直接投入了炭盆。

火舌卷过青竹,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转瞬成了灰。

他铺开纸,先写谢恩折。笔迹工整,无一字怨怼,无一字邀功,只说自己“罪臣之身,蒙陛下不弃,唯有效死而已”。折子递进宫,皇帝批了“准”。

但裴敬之没停。腊月十六就是腊祭,满打满算只剩六日。他又从案下取出谢霁昀通过太学藏书阁转来的腊祭礼器疏草稿,重新誊抄一遍。边军座次、赏赐规格、戍卫调防,每一笔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写到“北疆将士”一栏时,他笔尖微顿。

按制,腊祭赐宴边军,各州选派偏将、校尉入京,由兵部统一调度。统帅不得擅离驻地。凌嵩岳初九离京,正是为此——镇北大将军若与边军同时出现在长安,便是三十万军魂压城,帝王之大忌。

可凌屹川还在。那孩子以羽林卫左翊卫的身份负责腊祭戍卫,既是质子,也是凌家在北疆将士面前的一面旗。

裴敬之重新落笔,将“镇北将军府”的座次往偏东挪了半尺,远离中枢,却正对御座。这是示弱,也是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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