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天气依旧热得人心浮气躁。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塑胶场地被晒得发软,连空气都是扭曲的。
这节课的内容是篮球基础练习,自由组队进行简单的传球和上篮。男生们兴奋得像脱缰的野狗,抱着球就往球场冲。宋屿安的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对篮球这种需要跑跳冲撞的运动还是有点发怵。他拿着个篮球,在篮筐下心不在焉地拍着,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隔壁羽毛球场——那边似乎更安全,至少不用跟人撞来撞去。
“屿安哥!传球!”
段辰忽然朝这边喊了一声,一个球脱手朝他飞了过来,速度不快不慢,但角度有点偏。
宋屿安正走神,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到眼前,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听到喊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接。球是接到了,但脚下不知怎么一滑——塑胶场地摩擦力太大了,他的鞋底卡了一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试图站稳,却绊到了旁边不知道谁滚过来的另一个篮球。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的。
宋屿安一屁股坐在了塑胶地面上,手掌撑在身后,火辣辣的疼。手里还抱着段辰传过来的球,死死地箍在怀里,好像那是他的救命稻草。这还不是最糟的——他摔倒时,后脑勺虽然没直接着地,但脑袋却因为惯性猛地向后一仰,头顶正正地撞在了身后篮球架的金属底座上。
“咚!”
又是一声清晰的、沉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剧痛从头顶瞬间炸开,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放了一颗烟花,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宋屿安眼前黑了一下,手里的球也掉了,骨碌碌滚出去。他下意识地捂住头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嘶——”
“屿安!”陈迹夏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宋屿安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道浅金色的身影从球场中间冲了过来。陈迹夏扔下了手里的球,几步跨到他身边,蹲下身,脸色都变了,那双翡翠绿的眸子里全是紧张。他的手悬在宋屿安的肩膀上方,想扶又不敢碰,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撞到头了?哪里疼?让我看看。”
宋屿安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捂着脑袋,眼睛红红的,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塑胶地面上。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委屈又倔强。
“屿安哥!”段辰也跑过来了,脸上全是慌张,球鞋在地面上吱吱作响,“我靠我不是故意的!我传的球没那么大力吧?你怎么就摔了?”
“跟你传球没关系,”夏以迟跟在后面跑过来,喘着气,“是他自己站不稳,踩到球了——屿安哥你没事吧?你说话啊!你别不说话!你哭了?!”
“我没哭。”宋屿安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带着颤,哑哑的,鼻音很重。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他死不承认。
夏以迟识趣地没拆穿他,只是蹲下来看了看他的头顶:“撞哪了?头顶?我看看——嚯,这篮球架的角铁,铁的吧?你脑袋撞铁?谁的脑袋撞得过铁?”
“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陈迹夏抬头看了夏以迟一眼,语气不太温和。
夏以迟立刻闭嘴了。
韩叙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他看了一眼宋屿安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他蹲了下来,背对着宋屿安,微微侧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上来。”
宋屿安愣了一下:“……什么?”
“我背你去医务室。”韩叙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屿安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脑袋的钝痛一阵阵袭来,腿也有点发软。他看了看韩叙的背——白色的校服,削瘦但看起来很有力。
陈迹夏看了韩叙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但他没有争,只是站起来,在旁边虚扶着宋屿安的胳膊:“你慢点,别急。”
宋屿安咬着嘴唇,红着眼睛,慢慢地趴到了韩叙的背上。韩叙稳稳地站起来,手臂箍住宋屿安的腿弯,把他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位置。
“走。”他说。
于是,韩叙背着宋屿安,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陈迹夏跟在旁边,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宋屿安腰侧,像个移动的安全气囊。夏以迟和段辰在后面跟着,段辰还在念叨“完了完了完了”,夏以迟则在说“你再念叨我就把你的嘴贴上”。
去医务室的路上,宋屿安趴在韩叙背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头顶的钝痛随着韩叙走路的节奏一颠一颠的,他咬着嘴唇忍着,眼泪无声地蹭在韩叙的校服上。韩叙的背很稳,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微凉的秋风把校园里的桂花香送到鼻尖。
陈迹夏走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头晕吗?”
“……有一点。”宋屿安闷闷地说。
“恶心吗?”
“还好。”
“想吐的话就说。”
“嗯。”
韩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背着。他的呼吸很平稳,走了好长一段路都不带喘的。宋屿安趴在他背上,忽然觉得韩叙这个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
夏以迟从后面追上来,看了一眼韩叙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趴在背上的宋屿安,忽然嘿嘿笑了起来:“韩叙,你背着屿安哥的样子,好像背着媳妇回家。”
韩叙脚步没停,面无表情地说:“你走前面去。”
“干嘛?”
“我想撞你。”
夏以迟立刻跑到了前面。
段辰跟上来,小声说:“韩叙你累不累?要不换我背一会儿?我和屿安哥初中同学三年,让我也表现表现?”
韩叙说:“你背不动。”
“我怎么背不动了!我力气很大的!”
“你上次体育课做引体向上做了两个。”
段辰涨红了脸:“……那是我的手滑了!”
“你把他摔了,他头顶又要多一个包。”韩叙说。
段辰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夏以迟在前面回头喊:“段辰你省省吧!韩叙背得稳!你就负责在旁边递水递毛巾就行了!”
“我为什么是打杂的?!”段辰抗议。
“因为你传的球!”夏以迟和段辰异口同声地说。
段辰闭嘴了。
到了医务室,校医看到韩叙背着一个眼泪汪汪、脸色苍白的银发少年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神色慌张和一个假装淡定的,林医生摘挑了挑眉。
“哟,这又是怎么了?”她放下杂志,站起来,“这阵仗不小啊。打仗了?”
陈迹夏上前一步,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医生他体育课摔了一跤,后仰撞到篮球架底座了,头顶。现在有点头晕,想吐。”
“撞头顶了?”林医生走过来,示意韩叙把宋屿安放到椅子上。韩叙小心地把宋屿安放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个易碎品。
她扒拉开宋屿安银白色的头发,在后脑勺和头顶仔细找了一圈,眉头微皱:“嗯?没有伤口,也没肿起来。”
宋屿安急了,指着自己头顶正中央,手指戳得有点用力,戳完又“嘶”了一声:“是头顶!这里!撞到铁的那个了!篮球架的底座!”
林医生:“……?”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她看着宋屿安,语气带着一种“你确定你不是来搞笑的”的疑问:“你咋摔的,能摔到头顶?”
宋屿安被问得有点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求助般地看向陈迹夏。
陈迹夏立刻站出来解释,语速比刚才还快:“他是向后摔倒,后仰的时候头顶正好撞到了身后篮球架的金属底座。那种篮球架是有个横杆的,底座是凸出来的金属块,他撞上去的角度很凑巧,正好是头顶。”
林医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行吧,也算是一种天赋。一般人想撞头顶还撞不到呢。”
宋屿安:“……”
夏以迟在后面小声说:“这天赋不要也罢。”
段辰在后面小声说:“你能不能别说了?”
林医生转身去拿了冰袋和绷带,一边准备一边说:“没什么大伤口,可能是有点轻微的脑震荡或者头皮挫伤。先冷敷一下,观察观察。要是还头晕恶心,或者想睡觉,就得去医院拍个片子了。”
她熟练地用毛巾把冰袋包好,递给站在最近的陈迹夏:“给他敷在头顶,用这个绷带固定一下,免得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