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行!”
段辰凑过来,仔细打量宋屿安的脸,忽然说:“不过屿安哥,我发现你除了笑的时候,平时好像都没什么表情啊。要么就是凶巴巴的,要么就是面无表情。”
宋屿安抬眼看了他一下,没什么情绪地说:“不想笑的时候,能有什么表情?”
夏以迟摸着下巴,接话:“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像要去堵人打架,一脸‘莫挨老子’。”他还模仿了一下——板起脸,眯着眼,嘴巴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抬起。
段辰看了看夏以迟的表情,又看了看宋屿安的脸:“像!太像了!就是这个表情!”
宋屿安:“??”他什么时候给人这种印象了?
“而且你走路的时候也是,”段辰继续说,“低着头,走得又快,看起来像要去寻仇。”
“我走路快是因为我想快点到目的地。”宋屿安试图解释。
“那就是急着去寻仇。”夏以迟总结。
宋屿安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跟这两个人讲道理。
一直没说话的韩叙,这时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算了吧。他要是真去堵人,我怕他又从楼梯上滚下去。”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宋屿安猛地转头瞪向韩叙:“韩叙!你提那个干什么!”
“哪个?”韩叙靠在床头,手里抱着那只黑色狐狸,面无表情。
“就是那个——我从楼梯上——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哦,”韩叙点点头,“你说你要爬床然后在小区下楼梯摔的那次。”
“你还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那不是陈述事实,你是揭我老底!”
“老底也是事实。”
宋屿安气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他看着韩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韩叙怀里那只黑色的狐狸——那只狐狸的嘴角带着一丝坏笑,和他主人的表情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宋屿安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箭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就拽住了韩叙的校服运动裤裤腰。
韩叙正靠坐在椅子上,猝不及防被拽了一下裤子。运动裤是有松紧带的,被这么一拽,裤腰往下滑了一点。韩叙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向蹲在旁边、仰着脸、一脸“报复成功”得意笑容的宋屿安。
宋屿安拽完就松手了,没有真的把他裤子拽下来——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但看着韩叙难得露出懵逼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觉得特别好笑。
“噗嗤——”宋屿安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银白色的头发随着笑声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从“面无表情”模式切换到了“阳光灿烂”模式。
段辰和夏以迟在旁边已经笑疯了。
“韩叙被拽裤子了!”段辰捂着肚子,“韩叙!你也有今天!”
“哈哈哈哈哈哈!”夏以迟笑得直拍桌子,“他的表情!你们看他表情!他整个人都傻了!”
韩叙低头看着自己差点被拽下去的裤子,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的宋屿安,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裤子往上提了提,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头像展示给宋屿安看。
宋屿安凑过去一看——还是他之前那张“猫猫蚕”照片!就是那次发高烧,他裹着淡奶绿色的空调被、把自己裹成蚕蛹、只露出一个脑袋的照片。银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表情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一点点委屈,眼尾泛红,鼻子也红红的,确实很像一只裹在茧里的蚕宝宝。
“韩叙!”宋屿安瞬间爆炸,从地上跳起来就要去抢手机,“你怎么还用这个头像!删掉!快删掉!”
韩叙灵活地躲开,把手机举高,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两步。他身高185,宋屿安只有178,差了七厘米,宋屿安跳了两下没够着,气得原地跺脚。
“韩叙!”
“不删。”韩叙说。
“你——!”
“这个头像很有纪念意义,”韩叙说,“你发高烧的时候,难得这么乖。”
“我那是不舒服!不是乖!”
“反正看起来挺乖的。”
宋屿安觉得自己今天要被气死。他追打韩叙不成,又捂住了脑袋——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这个动作是他的本能反应,一急就捂头。
“我脑袋疼!”他大声控诉,“被你们气的!”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看戏的陈迹夏:“还有你!”
陈迹夏突然被点名,无辜地眨了眨眼:“关我什么事?”
“都怪你!”宋屿安瞪他,“你写情书耍我,还拍我照片,还——你还笑!”
陈迹夏张了张嘴,想说“情书是真的”,但看到宋屿安那双写满了“你必须认错”的冰蓝色色眼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我的错。”
宋屿安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韩叙:“还有你!”
韩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又怎么了?”
“你把头像换了!”
“不换。”
“你——!”
韩叙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张“猫猫蚕”照片,又看了看面前气鼓鼓的宋屿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个头像比你现在的样子可爱。”
宋屿安:“……”他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算嘲讽,但他觉得自己的血压又上去了。
段辰和夏以迟在旁边笑得已经不行了。段辰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夏以迟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能不能别笑了!”宋屿安回头看他们。
“不能!”夏以迟一边笑一边说,“太好笑了!韩叙被拽裤子!陈迹夏背锅!猫猫蚕头像!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我能笑一学期!”
宋屿安生无可恋地趴回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这四个人的债,这辈子是来还的。
笑闹过后,夏以迟忽然想起什么,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用一种“我有大事要宣布”的语气说:“对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段辰凑过来。
夏以迟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老师,才神秘兮兮地说:“学校改政策了。据说这次月考之后,要按成绩重新分班,搞什么‘竞赛强化班’。”
“竞赛强化班?”段辰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年级前38名,直接进1班,”夏以迟竖起三根手指,“后面的,分到别的班。1班以后就专攻竞赛了,资源倾斜,老师也都是最好的。”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几人中间炸开。
陈迹夏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水杯,抹了抹嘴角,震惊地看着夏以迟:“年级前38?进1班?”
“对,”夏以迟点头,“消息绝对可靠。我隔壁班的老铁的表哥是学生会主席说的。”
“你老铁的表哥……这是什么关系链?”段辰质疑。
“关系链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是真的!”夏以迟说,“我听老班说的,他亲口说的。”
陈迹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他开学考的成绩排在全年级50名左右。年级前38——这个数字像一堵墙,挡在他面前。不是不可能,但需要拼命。他放下水杯,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串数字,又涂掉了,又写了一串,又涂掉了。
宋屿安从臂弯里抬起头,偷看了一眼陈迹夏的侧脸。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翡翠绿眸子,此刻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还有一点点——紧张?
宋屿安认识陈迹夏这么久,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你担心进不了1班?”宋屿安问。
陈迹夏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有点。”
“你不是50名吗?再往前冲12名就行了。”
“12名,”陈迹夏苦笑了一下,“你说得轻巧。越往前越难挤,前面的人都不是吃素的。”
段辰在旁边插嘴:“是啊,前面那些人,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屿安哥你是第一,当然不觉得——”
“你闭嘴。”宋屿安看了段辰一眼。
段辰闭嘴了。
宋屿安转头看着陈迹夏。陈迹夏已经低下头,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数学题了。他的笔迹比平时潦草,算到一半划掉了,又重新算。宋屿安看着他那副认真又焦虑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陈迹夏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带着笑,也不再传纸条说“今天的云很好看你要不要看”,更不会在宋屿安睡觉的时候偷偷把他滑下去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他大部分时间都埋头在题海里,眉头紧锁,时不时叹一口气。就连宋屿安找他说话,他也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嗯嗯”地敷衍着。
“陈迹夏。”宋屿安喊他。
“嗯。”陈迹夏头都没抬,笔尖在试卷上刷刷地移动。
“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随便。”
“食堂新出了个什么鸡排饭,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好。”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陈迹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鸡排饭。”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好’?”
“因为你想去吃。”
宋屿安噎了一下。他看着陈迹夏,陈迹夏已经又低下头去写题了。浅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眼睛。他的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宋屿安看着他,忽然伸手,把陈迹夏手里的笔抽走了。
陈迹夏一愣:“怎么了?”
“休息一下。”宋屿安把笔放到自己这边,“你已经连续做了四十分钟了。”
“我再做一题——”
“不行。”宋屿安语气不容置疑,“你的眼睛都红了,再看下去要瞎了。”
陈迹夏眨了眨眼,看着宋屿安那张严肃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笑,而是一种有点疲惫、有点温暖的、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拉了一把之后的笑。
“你在关心我?”他问。
“我是在关心全班同学的视力。”宋屿安别过脸,不看他的眼睛,“你瞎了谁给我抄作业?”
“你年级第一还要抄我作业?”
“抄不抄是我的事,给不给是你的事。你现在是50名,你的作业还是有参考价值的。”
陈迹夏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做题。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宋屿安偷偷看了他一眼。陈迹夏闭着眼睛的时候,表情会变得很安静。浅金色的睫毛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还蹙着,像是即使在休息,脑子里的那根弦也没有完全松开。
宋屿安摸了摸脖子上藏在衣服里的四叶草吊坠。
浅金色的叶片贴着他的锁骨,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
年级前38吗?
他看了一眼自己上次月考的成绩单——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韩叙高了15分。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拿起自己的笔,翻开一本新的草稿本,在封面上写下“数学笔记”三个字。然后他开始翻找最近几次考试的试卷,把易错题、典型题、压轴题分类整理,一道一道地写进本子里。字迹工整,步骤详细,关键的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注。
陈迹夏闭着眼睛,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宋屿安写了两页,停下来想了想,又翻到陈迹夏的桌子上,拿走了他最近一次月考的数学试卷。陈迹夏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宋屿安把试卷上的错题一道一道抄进本子里,在每道题旁边写了三种不同的解法,有些是标准解法,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甚至在某道大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小示意图,标注了辅助线的添加方法。
他写到第四页的时候,陈迹夏忽然开口了。
“你在写什么?”
宋屿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迅速合上本子:“没什么。”
“我看到你在抄我的试卷。”
“我在——整理错题。”
“整理谁的错题?”
“整理——”宋屿安想了想,“整理全班的错题。我是年级第一,有责任带领大家共同进步。”
陈迹夏睁开眼,看着他。宋屿安把本子塞进了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自己的课本,翻到随便一页,假装在看书。
陈迹夏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宋屿安。”
“干嘛?”
“你是不是在帮我整理笔记?”
“不是。”
“你刚才拿走了我的试卷。”
“我拿错了,还给你。”宋屿安从桌上翻出试卷,递回去。
陈迹夏接过试卷,低头看了一眼。试卷上多了几道红笔标注的痕迹——不是他自己画的,是宋屿安的笔迹。红笔写着:“这道题可以用向量做,更快。”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星号。
陈迹夏看着那个小星号,笑了。
“谢谢。”他说。
“不用谢,”宋屿安翻了一页书,声音闷闷的,“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被踢出1班。”
“为什么不想?”
“因为——”宋屿安顿了一下,“因为你要是去了别的班,谁给我买草莓牛奶?”
“段辰可以给你买。”
“段辰买的没有你好喝。”
“草莓牛奶都是一个牌子的。”
“那也不一样。”宋屿安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赶紧补充了一句,“反正你好好复习,别想太多。”
陈迹夏看着他那副“我明明在关心你但我死不承认”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没有再追问,重新拿起笔,翻开习题册,继续做题。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整个人的状态比刚才好了很多。
宋屿安从课本后面偷偷看了他一眼,确认陈迹夏的表情没那么紧绷了,才松了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书包里那本草稿本,隔着布料的厚度,能感觉到本子的轮廓。
还有一个星期月考。
他得抓紧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