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把陈迹夏“塞”进年级前38，宋屿安感觉自己快燃烧殆尽了。

他从来没觉得教人学习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陈迹夏基础不差，理解能力也强，但有些知识点就是会卡壳，或者做题速度跟不上。宋屿安讲题讲得口干舌燥，恨不得把自己的脑回路直接复制粘贴给陈迹夏。偏偏陈迹夏这几天压力大，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一道题讲三遍他还是一脸迷茫地看着你，宋屿安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耗到了极限。

这天晚自习，教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大部分同学都在埋头做题，只有偶尔翻卷子的沙沙声和低声讨论的声音。

宋屿安又在给陈迹夏讲一道物理大题。

“你看，这个物体在斜面上受重力、支持力和摩擦力，你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两个方向——”宋屿安指着试卷上的受力分析图，耐心地讲解。

陈迹夏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然后沿斜面方向用牛顿第二定律，列方程。”宋屿安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你看，mg sinθ - f = ma。”

陈迹夏又点头。

“好，那你重做一遍。”宋屿安把笔递给他。

陈迹夏接过笔，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停住了。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着宋屿安。

宋屿安深吸一口气：“哪里不会？”

“这里，”陈迹夏指了指其中一行，“摩擦力f为什么是μmg cosθ？cosθ是怎么来的？”

宋屿安闭了闭眼：“我刚才讲了——垂直方向受力平衡，支持力等于mg cosθ，摩擦力等于μ乘以支持力，所以是μmg cosθ。”

“哦——”陈迹夏恍然大悟，低头继续写。

写了两行，又停住了。

“又怎么了？”

“加速度的方向……是沿斜面向下吗？”

宋屿安觉得自己在和一个金发复读机对话。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讲过的内容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讲了一遍。这一次他讲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细，边讲边问“懂了吗”。

陈迹夏点头。

“那你再做一遍。”

陈迹夏拿起笔，低头写。这次写得比较顺，宋屿安在旁边看着，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然而当陈迹夏写下最后一步的答案时，宋屿安愣住了。

“数值不对。”宋屿安说。

陈迹夏低头检查了一遍，把计算过程重新算了一次，还是同一个答案。

“你这儿代入错了，”宋屿安指着中间的一行，“应该是2，不是3。”

陈迹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发出一声很轻的、懊恼的叹息。他用笔尾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然后把那个数字改掉，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

宋屿安看着他，感觉自己头顶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回到寝室的半个小时里，陈迹夏做题的速度很慢，但正确率还行。宋屿安以为他终于开窍了，正准备给自己倒杯水休息一下，陈迹夏忽然问了一道刚讲过五分钟的题。

“屿安，这道题的思路和刚才那道是一样的吗？”

宋屿安看了一眼题目，确实是同一种类型，只是数值和斜面角度变了。他点点头：“一样，你把刚才那道题的步骤抄过来，改一下数字就行。”

陈迹夏低头抄写。

抄到一半，停住了。

“摩擦力方向是沿斜面向下还是向上？”他问。

宋屿安闭了闭眼，感觉一股无名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压力太大了”。

但他看着陈迹夏那张写满“我懂了”的脸，再看看试卷上那个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已经快看不出原来字迹的步骤，一股气还是没压住。

他不再说话，拿起笔，在那张属于陈迹夏的、写满错误步骤和红笔订正的物理试卷空白处，泄愤似的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寥寥几笔，一个Q版小人跃然纸上。

银白色的头发——画了几根竖线代表，乱糟糟地支棱着。大大的眼睛——画了两个圈，圈里点了两个点当眼珠，恶狠狠的。气鼓鼓的脸颊——画了两个红点，还画了几条爆炸线。脑袋顶上插着两根翅膀——大概是代表要气飞了。眼角挂着两滴夸张的眼泪，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天空，箭头旁边写着“升天ing”。

画完，宋屿安把笔一摔，往椅背上一靠，感觉胸中的闷气稍微消散了一点。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去洗个澡清醒一下。再不离开这个座位，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陈迹夏的试卷揉成团塞进他嘴里。

“我去洗澡，你自己再看看这道题。”宋屿安丢下这句话，拿着换洗衣服走了。

他的语气不太好，但陈迹夏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试卷。

宋屿安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了一些疲惫和烦躁。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从头顶浇下来，银白色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他在心里复盘刚才讲的那道题——其实陈迹夏不是不懂，就是太紧张了，脑子转不过来。这种状态他见过，以前竞赛前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洗了大概十五分钟，宋屿安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回座位。

然后，他就看到陈迹夏正拿着他的物理试卷——不对，是他自己的物理试卷——盯着空白处那个新鲜出炉的Q版小人，肩膀微微抖动，明显在憋笑。他笑得很克制，嘴角紧紧地抿着，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浅金色的睫毛在灯光下一颤一颤的。

更过分的是，他还举着手机，对着那个Q版小人，认认真真地调整角度，然后“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一张，觉得不满意，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

宋屿安：“……？”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凑过去一看——等等，这张试卷上写的是陈迹夏的名字！他画的Q版小人，赫然就在陈迹夏的试卷上！那个气鼓鼓、插着翅膀、流泪升天的小人，正对着他“怒目而视”。

宋屿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他刚才画的时候完全没注意是哪张试卷！他以为是自己的草稿纸！他——他居然在陈迹夏的试卷上画了这么幼稚的东西！

“陈迹夏！不许拍！”他伸手就去抢手机，又羞又恼，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半个调。

陈迹夏灵活地躲开，把手机举到另一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旁边几桌的同学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陈迹夏一边笑一边把手机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护着不让宋屿安碰到。

“画得挺形象的，”他说，眼睛亮晶晶的，“很可爱。”

“可爱你个头！”宋屿安气急败坏，伸出手够了两下没够着，急得跺脚，“删掉！快删掉！还有，不准笑！赶紧学习！转眼就要考试了！”

“我没笑。”陈迹夏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嘴角都弯到天上去了！”

“那是自然的面部肌肉运动。”

“你给我闭嘴！”宋屿安又扑过去抢了一次手机，还是没抢到。陈迹夏把手举得高高的，他踮起脚尖都够不着。他气呼呼地站在原地，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校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陈迹夏看着他连脖子都红透了的羞愤模样，还有那还在滴水的银白色头发——湿发贴在脸颊上，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眼底因为刚才的急和恼泛着一点水光，看起来像一只被水淋湿了、气鼓鼓又无处可逃的小猫。

陈迹夏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了头，假装去看试卷。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宋屿安没注意到。他还在生气。

“你到底删不删？”他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坐着的陈迹夏。

“不删。”陈迹夏抬起头，理直气壮，“这是我试卷上的画，所有权归我。”

“那是我画的！”

“画在我的试卷上，就是我的。”

宋屿安被这个逻辑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把试卷撕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陈迹夏的试卷，上面还有他辛苦整理的知识点，撕了就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修正带，试图把那个Q版小人涂掉。但墨水已经干了，涂得斑斑驳驳，修正带的白条盖在简笔画上面，透出底下灰色的线条，反而更显眼了。看起来像小人被埋在雪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个腮红。

陈迹夏看了一眼被涂了一半的小人，又看了一眼宋屿安那张写满了“我不管我就是要毁尸灭迹”的脸，嘴角又弯了起来。

“你用修正带涂，它还在下面。”他说。

“那我把这一块剪下来。”

“剪下来试卷就缺了。”

“缺了就缺了。”

“那你就看不到这道题了。”

“我可以看你的。”

“……你讲不讲道理？”

“我不管。”宋屿安把修正带往桌上一拍，气呼呼地说，“反正不许拍照，不许给别人看！”

“好，”陈迹夏点点头，语气真诚，“不发给别人，我自己留着。”

“你自己留着也不行！”

“那我把它裱起来。”

“陈迹夏！”

“开个玩笑。”陈迹夏笑着说，把试卷折好，小心地夹进了文件夹里。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