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安看着他把试卷收起来,知道抢回来无望了,只好作罢。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回自己的位置,假装去看书。但他的耳尖还是红的,怎么都消不下去。
陈迹夏看了他一眼,拿起笔,重新去看那道物理题。这一次他没有卡壳,很快就把完整的解题过程写了出来,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写完之后,他把试卷推到宋屿安面前:“你看看,对不对?”
宋屿安接过去检查了一遍,每一步都是对的,连计算都准确。他抬起头,狐疑地看着陈迹夏:“你不是不会吗?”
“刚才不会,现在会了。”陈迹夏说,语气理所当然。
宋屿安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把试卷还给他,嘟囔了一句:“下次早点儿会,别让我讲那么多遍。”
“下次一定。”陈迹夏说,嘴角弯了一下。
时间在紧张的复习和偶尔的鸡飞狗跳中飞快流逝。
月考前一天晚上,宿舍里格外安静。段辰和夏以迟已经睡了,两个人一个面朝墙一个面朝天花板,姿势各异,呼吸声此起彼伏。韩叙也早早躺下了,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头散在枕头上的黑发。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只有宋屿安和陈迹夏的床铺还亮着微弱的小台灯光。两盏灯,一左一右,在黑暗中画出两个小小的光晕。
宋屿安正戴着耳机听英语听力,耳机线从耳朵垂下来,搭在锁骨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不自觉地跟着听力里的对话无声地动着。
忽然,他感觉床铺轻微晃动了一下。
他摘下一只耳机,侧过头。陈迹夏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隔着床栏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屿安。”陈迹夏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宋屿安眨了眨眼,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下来,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银白色的头发在台灯的光晕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有几缕翘了起来,他随手按了按,没按下去,就懒得管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带着一点刚摘下耳机的闷,不大。
陈迹夏沉默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画圈。
“如果——我这次没考进前38,留不在1班,怎么办?”
宋屿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迹夏。陈迹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翡翠绿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点——不安?
宋屿安认识陈迹夏这么久,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嬉皮笑脸,不是欠揍的调侃,而是——认真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为什么这么说?”宋屿安问。
陈迹夏垂下眼睛,手指捻着被角,把它卷起来又放开,卷起来又放开。浅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
“没什么……就是觉得,如果我不在1班了,以后就不能和你坐在一起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屿安,眼神里带着一种宋屿安没见过的认真,“你——会不会又像以前那样,天天上课睡觉,谁也不理?”
宋屿安沉默了。
他以前确实这样。上课睡觉,不跟人说话,一个人来一个人走,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段辰叫他“安哥”,他懒得纠正;夏以迟跟他开玩笑,他懒得回应;韩叙睡在斜对面,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他把自己裹在那条淡奶绿色的被子里,裹成一个茧,拒绝所有人靠近。
但现在——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
“如果你去2班,”宋屿安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语气却很认真,“那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陈迹夏猛地抬起头,看向宋屿安,眼睛微微睁大。他的表情很复杂——错愕、受伤、还有一点——“为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宋屿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不重视我们。”
陈迹夏顿了一下:“我们?”
“嗯。”宋屿安点头,“不重视你自己,也不重视——我那么努力教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那种委屈像是从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脑袋都要讲炸了,”他继续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抱怨,“讲了四遍,你还是不会。我都气到在你试卷上画画了——你知道那个画代表什么吗?代表我已经气到升天了。我都要升天了你还不好好考,那不就是不把我的努力当回事吗?”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段话有点丢人,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夜色。但窗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和偶尔飘过的云。
陈迹夏看着他。看着他在台灯光晕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因为说话太快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他故意别过脸去不看自己的样子。
心里那股不安和紧张奇异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软软的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有人在他心里倒了一杯温水。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我会努力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但是——竞争很激烈。”
宋屿安把脸转回来。他看着陈迹夏,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往前凑了凑,把身子探过床栏,两人的脸在微光中离得很近。近到陈迹夏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底那一点细碎的光。
“你留下来,好不好?”宋屿安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但那种轻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的请求。
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台灯微弱的光,清晰地倒映出陈迹夏的影子。只有一个他,没有别人。
陈迹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骤然加快了跳动。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那种热度从耳尖蔓延到脸颊,但他希望台灯的光不要照到他的脸。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宋屿安,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期待——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陈迹夏的喉咙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尽量。”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比平时低了很多。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闪了闪。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是在下一盘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棋。
“如果……我真的留在一班的话,你愿意——给我几根你的头发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宋屿安:“……?”
他完全懵了,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给头发?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他以为陈迹夏会说“请我吃饭”或者“帮我抄笔记”或者“叫我爹”——但给头发?
他瞪着眼睛看着陈迹夏。陈迹夏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的样子。翡翠绿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光在跳动,像是藏着什么宋屿安看不懂的东西。
宋屿安的脑子一片混乱。
“你——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头发,”陈迹夏重复了一遍,指了指宋屿安的脑袋,“你的头发。给我几根。”
“你要我头发干什么?”
“——留作纪念。”陈迹夏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宋屿安盯着他看了两秒,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陈迹夏的表情非常正常,正常到不正常。
“纪念什么?”
“纪念你教我物理。”
“物理有什么好纪念的?”
“因为教得很辛苦。”陈迹夏说,嘴角弯了一下,“你都快升天了。”
宋屿安觉得自己被自己的话反将了一军。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点。他看着陈迹夏那双亮晶晶的狗狗眼,里面写满了“我是认真的”和“你答应我吧”。
他的脑子还在高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奇怪的要求,但嘴上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你留下来的话——”他顿了一下,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小,“一百根都给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一百根头发?他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说一百根?头发是按根算的吗?
但陈迹夏听到这个回答,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那种光不是台灯反射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烧的,亮得宋屿安想躲。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他重重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像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着落。
宋屿安看着他突然亮起来的眼神和笑容,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但莫名的,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神经病。”他嘟囔了一句,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又觉得太闷了,拉下来一点点,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他戴上耳机,把脸侧向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