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标志着为期两天的月考终于落下帷幕。

宋屿安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他答题速度向来快，检查完试卷后就有些坐立不安，脑子里想的不是题目，而是某个在二号考场的人——按上次排名分的考场，陈迹夏在二号考场。他交了卷，把笔往兜里一塞，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就朝二号考场的方向跑。楼道里全是人，他左躲右闪，像一条灵活的鱼，银白色的头发在人海中若隐若现。

跑到二号考场门口，里面还有人在陆续交卷出来。他踮着脚，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浅金色的身影。

“陈迹夏！陈迹夏！”他喊了两声，声音被人海的嘈杂淹没了。他又踮了踮脚，几乎要跳起来。

终于，陈迹夏背着书包，低着头，从考场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嘴巴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陈迹夏！”宋屿安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差点撞到一个从旁边冲出来的男生，侧身一闪，稳稳地停在了陈迹夏面前。

陈迹夏抬起头，看到宋屿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下就回去了，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都没泛起来。“考完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宋屿安点点头，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陈迹夏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没睡好。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考得怎么样？”

陈迹夏的嘴角耷拉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叹了口气：“没把握。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有点难，第二道我卡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没完全解出来。物理也有几道题拿不准……感觉悬。”

宋屿安的心沉了一下。他看陈迹夏这表情，不像是谦虚。陈迹夏这个人，平时嬉皮笑脸的，但遇到正事从来不说假话。他说悬，那就是真的悬。

“选择题呢？选择题对了吗？”宋屿安追问。

“选择题……应该还行吧。”陈迹夏想了想，“但大题丢分的话，总分还是上不去。”

宋屿安张了张嘴，想说“没事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飘飘了。成绩还没出来，说“没事”太早了。他压下心里的担忧，伸手拉住陈迹夏的手腕，语气故作轻松：“哎呀，没考好就没考好嘛，别想那么多了！走走走，去找韩叙他们！考完了就该放松！”

陈迹夏被他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被动，但也没有挣脱。他感受着手腕上温暖的触力——宋屿安的手不大，但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心里的低落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宋屿安的手。

没说什么，只是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宋屿安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已经开始在人群里搜寻韩叙的身影了。

两人在教学楼下找到了韩叙、段辰和夏以迟。段辰和夏以迟正在对答案，吵得不可开交，声音大得方圆十米都能听到。

“那道选择题选C！肯定是C！”段辰挥舞着手中的笔，表情激动。

“C你个头！明明是B！我算了两遍！”夏以迟不甘示弱，用力拍着段辰的肩膀。

“你算两遍都算错了！你那脑子就是摆设！”

“你脑子才是摆设！你全家脑子都是摆设！”

韩叙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面无表情地玩着手机。他对答案这种活动毫无兴趣，甚至懒得听。看到宋屿安和陈迹夏走过来，他抬了一下眼皮，算是打了招呼。

“你们俩能不能别吵了？”宋屿安走到段辰和夏以迟面前，“从楼上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丢不丢人？”

段辰立刻转头，眼睛一亮：“屿安哥！那道选择题你选的什么？就是那个——函数周期的那道！”

宋屿安想了想：“C。”

段辰猛地转向夏以迟，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屿安哥也选C！你还有什么话说！”

夏以迟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不甘心地看着宋屿安：“真的是C？你确定？”

“确定。”宋屿安点头。

夏以迟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把搂住段辰的肩膀，笑嘻嘻地说：“C就C嘛，我记错了。反正就两分，不影响大局！”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段辰挣脱他的胳膊，“你刚才说‘C你个头’！”

“我说着玩的。”

“你——！”

“行了行了，”宋屿安打断他们，“考完了就对答案有什么意义？还能改不成？”

夏以迟和段辰对视一眼，同时闭上了嘴。

陈迹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比刚才在考场门口的那个笑容真了一些。

五个人打打闹闹地往宿舍走，准备收拾东西回家。一路上，夏以迟和段辰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假期计划，一个说要去看海，一个说要宅家打游戏，吵了半天没吵出结果。

“去海边！七天长假不去海边去哪儿？”夏以迟说。

“海边全是人！下饺子一样！你去了就是被煮的那一个！”段辰反驳。

“那你说去哪儿？”

“在家打游戏！新出的那个——”

“你天天打游戏，眼睛都要瞎了！”

“你管我！”

韩叙走在前面，偶尔插一句：“你们俩都去图书馆学习吧。”

夏以迟：“……”

段辰：“……”

“韩叙你能不能别扫兴？”两人异口同声。

韩叙头都没回。

宋屿安也时不时应和几句，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注意陈迹夏的状态。陈迹夏一直有些沉默，只是跟着他们走，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还在想着考试的事情。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他也没去扶。

宋屿安注意到了他的低落，悄悄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走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在陈迹夏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的小花园时，宋屿安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先上去，我系个鞋带。”他对前面的韩叙等人说。

韩叙看了他一眼——宋屿安的鞋带系得好好的，根本没有散。但韩叙没有拆穿，只是“嗯”了一声，带着段辰和夏以迟继续往前走。

段辰回头看了一眼：“屿安哥你快点啊！待会儿食堂没饭了！”

“知道了知道了。”

等到三人走远了，宋屿安从书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陈迹夏手里。

“喏，给你。”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说完，他别开脸，看着旁边的花坛，语气听起来随意，但耳根却有点红。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但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在上面。

陈迹夏一愣，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和之前装四叶草吊坠一模一样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丝绒，烫金的品牌标志，和他送给宋屿安的那条项链是同一家。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同样款式的银链，吊坠也是浅金色的四叶草，边框镶嵌的不是钻石，而是切割成细小叶瓣形状的、清澈透亮的浅绿色宝石。绿宝石的颜色很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

最特别的是，四叶草吊坠的中心，不是空的，而是填充着一种柔和的、米白色的材质，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种材质很细腻，像是某种特殊的树脂，但又不像——它有温度。

陈迹夏把吊坠拿起来，对着光看。那些米白色的细丝在透明的填充物里清晰可见，一丝一丝的，柔软、纤细、带着微微的弧度，像——

像头发。

“这……”陈迹夏有些疑惑。这条吊坠和他送给宋屿安的那条很像，但又不一样。他送的那条，吊坠中心填充的是浅金色的丝状物；这条是银白色的。

“同款。”宋屿安依旧没看他，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花坛说话，“我看你那条是钻石的，边框太闪了，不适合你。你这个——绿宝石的，配你的眼睛颜色。”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里面的……是头发。我的。”

陈迹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屿安。

他盯着宋屿安，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宋屿安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链——藏在校服领子里，只有一小截银链露出来——嘟囔道：“我上网查了才知道，你送我的那条，吊坠里面填充的金色东西……也是头发做的吧？浅金色的……是你的头发？”

陈迹夏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握着那个小盒子，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送宋屿安那条项链时，确实用了自己的头发。那是他提前准备的，花了好几天才弄好——不是弄头发，是想怎么送出去。他没想到宋屿安会注意到吊坠中心的填充物，更没想到宋屿安会去查，更更没想到——宋屿安会回送他一条，里面还放了自己的头发。

“我看你心情不好，”宋屿安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他的脸有点红，但努力维持着“我很淡定”的表情，“就当……鼓励你。虽然不知道考试结果怎么样，但……别太难过。”

他说完，像是怕陈迹夏说什么，立刻松开手，快步走到前面，一把拉住正在玩手机的韩叙。

“韩叙！来PK一局游戏！考完试了放松一下！”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调，明显在掩饰什么。

韩叙被他一拉，手机差点飞出去。他稳住手机，看着宋屿安红透了的耳尖，又看了一眼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盒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的陈迹夏。

韩叙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打开游戏：“你什么段位？”

“你管我什么段位，来就行了！”

陈迹夏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条嵌着绿宝石和银白发的四叶草项链，又看看宋屿安拉着韩叙、看似专注打游戏却红透了的耳尖，只觉得一股汹涌的热流冲上眼眶，酸涩又滚烫。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戴在了脖子上。

冰凉的银链贴着皮肤，四叶草吊坠垂在锁骨下方，绿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里面那抹银白，更是带着无法言喻的暖意。他伸手摸了摸吊坠，能感受到表面微微的温度——不是太阳晒的，是宋屿安手心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着宋屿安的背影。

宋屿安正蹲在地上，和韩叙联机打游戏，嘴里喊着“左边左边”“你走位走位”“韩叙你是不是瞎”。韩叙面无表情地操纵着角色，偶尔回一句“你才瞎”。

陈迹夏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考试失利的阴霾，似乎被这抹银白和翠绿驱散了大半。

他走过去，蹲在宋屿安旁边，看他打游戏。

“你玩得挺菜。”陈迹夏说。

宋屿安头都没抬：“你闭嘴。”

“我说真的，你这个操作——”

“陈迹夏你是不是想被踢？”

“不想。”陈迹夏笑了一下，“我就想看你打。”

宋屿安的手指顿了一下，游戏里的角色撞到了墙上。韩叙在旁边淡淡地说：“你撞墙了。”

“我知道！不用你说！”

陈迹夏蹲在旁边，看着宋屿安的侧脸。银白色的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睫毛很长，因为专注而微微颤着。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看起来像是在打什么生死局——其实只是一个休闲小游戏。

陈迹夏低下头，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

段辰和夏以迟从宿舍楼里冲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你们几个！还打游戏！收拾东西回家了！国庆假期开始了！”夏以迟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