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处都是热闹的,喜庆的,团圆的。
只有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风很大,吹得我脸疼。我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街上的人很少。大家都在家里吃年夜饭,看春晚,守岁。偶尔有几辆车开过,也是急匆匆的,赶着回家团圆。
我走了很久。从我们住的小区,一直走到了三环边上。马路上空荡荡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在一个公交站牌旁边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我知道是她打来的。我没有接。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说我错了?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可是她说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真心话呢?
她后悔了。她后悔跟我在一起。她后悔把最好的青春给了我这个没本事的穷小子。
而我,又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是我没本事。是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是我让她受委屈了。
我掏出烟,点上一根。烟雾缭绕中,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在操场上看见她。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正在和同学说笑。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子真好看啊,要是能做我女朋友就好了。
想起高考完那天,我鼓起勇气跟她表白。她低着头,脸红红的,半天不说话。我以为她要拒绝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结果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好吧。"
想起大学的时候,我们在开封的龙亭湖边散步。她靠在我肩膀上,说:"陈屿舟,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说:"好,一辈子都在一起。"
想起我们第一次来北京,站在西站的广场上,她仰着头看那些高楼大厦,眼睛里闪着光。她说:"陈屿舟,我们以后也会在这里有个家的,对不对?"我说:"对,一定会的。"
可是现在,我食言了。
我没有给她一个家。我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未来都给不了她。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微微"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塞进了口袋里。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不想面对她哭红的眼睛,不想面对我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就让我逃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大年三十的晚上,北京很热闹。烟花在天空中炸开,一朵一朵的,很漂亮。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在开封过年。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大学,寒假没有回家,一起在外面打工。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买了很多烟花,在河边放。她捂着耳朵,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好像拥有全世界。
现在呢?
现在我们在北京,在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大城市。可是我们失去的,好像比得到的更多。
风更大了。我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走到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店里亮着灯,暖暖的。
我推门进去,买了一瓶二锅头,还有两袋花生米。
然后我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拧开酒瓶,喝了一口。
酒很辣,呛得我直咳嗽。
我平时很少喝酒。学医的都知道喝酒伤肝。可是今天,我想喝醉。
喝一口酒,吃一颗花生。再喝一口,再吃一颗。
酒瓶很快就空了一半。头有点晕,晕乎乎的,很难受。但心里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烟花。一朵又一朵,升上去,炸开,然后落下。像我们的爱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看,不是她。是我妈打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
"妈。"
"舟啊,"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口音,"过年好啊。吃饺子了没?"
"吃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正吃着呢。"
"微微呢?让微微也接个电话。"
"她……她在厨房收拾呢,"我撒谎道,"一会儿我让她给你回过去。"
"好,好,"我妈说,"你们俩在北京要好好的,啊?别舍不得花钱,吃点好的。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知道了妈,"我的鼻子有点酸,"你和我爸也注意身体。"
"哎,我们没事,"我妈顿了一下,又说,"舟啊,你和微微……什么时候办事啊?你也不小了,我和你爸都等着抱孙子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要是钱不够,我和你爸把那点养老钱都给你,"我妈继续说,"多少是个意思。你可别委屈了微微,人家一个姑娘家,跟着你不容易……"
"妈,"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啊?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哎,好,"我妈说,"你们俩好好的啊。"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二十八岁了,还要让父母为我操心。还要花他们的养老钱。还要让跟着我的女孩子受委屈。
我他妈算什么男人。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哭着。
周围的鞭炮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庆祝什么。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大年三十的晚上,永远地碎了。
再也拼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