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见的，怎么伤成这样。”

视线里青色的裙裾摇摇晃晃，她努力睁开眼睛，被人从冰冷的雪地里捧起，轻轻吹开羽翼粘着的雪花。

她想要扭动身体，最终只是徒劳，被这名穿着宫装的女子拢在手心，带回温暖的室内。

她分辨不出这是那座宫殿，目光在巍峨的宫墙上扫过，几名宫人围上来，替她裹伤。

“哪来的鸟儿？”

“真可怜。”

这里宫人大约平日里很无聊，见到一只鸟也能高兴半天，有个年长些的姑姑过来斥责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也敢大声笑闹，触怒了陛下，都想掉脑袋吗？”

宫人们迅速屏声，将她放进垫了软布的绣箩里，便各自散开，做些扫洒除尘的活计。

为什么会在宫里？这算投胎转世吗？

她稀里糊涂地卧在绣箩里养伤，被暖烘烘的热意熏得昏昏欲睡，那名刚刚斥责过宫人，表情严肃的姑姑走过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很快，绣箩被这位姑姑端了起来，带到屋外。一名宫人在旁边撑伞，脚步踩进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以为自己会被丢掉，这位姑姑却一直稳稳地将绣箩端在手里，越过风雪，迈入宫室。

“陛下，今日值守的宫人在坤宁宫雪地里发现了一只伤鸟。”姑姑毕恭毕敬地将绣箩举高至头顶。

倒是听说过会有臣子向皇帝进献奇珍异兽，可好端端地送上去一只伤鸟，难道就不怕触怒皇帝？

她想不明白，又有些紧张，直到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坤宁宫？”

“是。”

殿内响起脚步声，她缩在绣箩的软布里，心脏急促地跳，一张俊朗冷漠的脸映入眼帘，长眸微垂，目光落在她的羽翼上，许久，才极轻地眨了下眼。

冕冠上的旒珠垂落，衬得他鬓边那缕白发格外刺目。

她茫然地想，桓玄已经是皇帝了。

她被留在了桓玄的居所，他好像很忙，但每日都会过来给她换药，亲喂食水。她没有在这里见过任何一位妃嫔，但桓玄常常会去坤宁宫过夜。

他立了谁做皇后？她抖了抖快要痊愈的翅膀，从绣箩里跳出来，旁边的内侍惊喜地说：“陛下，它的伤好了。”

他坐在案前翻阅奏折，手里执着朱笔，闻言方抬起头，一人一鸟对视片刻，桓玄冲鸟儿的方向摊开手。

风穿过宫檐，檐角挂着的铜铃轻响。

她扇了一下翅，绕过那只手掌，落到小内侍的肩上。

满殿的宫人哄了半天，她偏不肯落到桓玄身上。内侍急得满头冒汗，“哎哟，我的小主子，陛下天天替您换药，您怎么也不记情呢。”

桓玄扯了下唇角，“随它去吧。”

她啄了啄翅下的绒羽，又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夜色。更漏声穿过深宫长道，一声一声，磨得心口发酸。

他起身了。龙袍拂过案角，脚步声朝殿外去。她蜷在窝里，爪子不自觉地收紧了又松开。

坤宁宫。她默念这三个字，大约还是有些好奇，不甚熟练地抖开翅膀，穿过朱红色的门扉。

坤宁宫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她侧身挤进门缝，落在门槛上。

殿内没有人。床榻是空的，锦被叠得齐整，枕边堆着几本话本，炉中燃着百合香，气味香甜。

她有些惊愕地盯着墙上挂着的画像，屋里一砖一瓦，与她旧时的房间毫无差别。妆台上摆着的铜镜擦得明亮，旁边的妆奁里，堆着耳珰、手钏，都是她惯用的首饰。

她跳上妆台，对着铜镜。镜中空空，只能映出一只纤细的雀鸟。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他站在屏风边上，冕冠已摘，随意披了件玄色氅衣。他看着她停在妆台上，缓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三尺之外，不敢再靠近。

“是你吗？”他嗓音嘶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啾鸣。翅尾撞上门框，她顾不得疼，飞向宫道，夜风迎面灌来，冷得像刀。

她躲了起来

又过几日，桓玄染病的消息在宫中传开。太医几乎住进他的寝殿，宫人们端着汤药进进出出。

他躺在床上，眉头蹙着，在睡梦中也不曾松开。唇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呢喃，含混不清，她靠近了些，竖起耳朵——

“……别走。”

她落在床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眼皮动了动，却没有醒。她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不远处，有宫人失手打翻了铜盆，颤颤巍巍地喊：“陛下！”

她慌张地抬眼，撞进一片沉沉的血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