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
池胭低声安慰他,“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江远瘦了许多,神色灰败,少年意气被磨得一干二净:“姐,我想不明白。”
母亲与姐姐之间不算十分和睦,可到底做了多年母女,怎么就到了下毒杀人的地步?他去问陈氏,陈氏一言不发,已经看不出事发之时的癫狂姿态,到最后才说了一句:“以她的性子,不会迁怒你。”
他如坠冰窟,将什么孝道礼节都抛诸脑后,往前迈步,握住陈氏的肩膀质问她:“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你和池漪连面都不曾见过几回,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替她做这种事!”
陈氏仿佛没听见他说的话,看他的目光带着平静无波:“到如今地步,你姐姐的事已经成不了了。不过,好在你运气不错,我这一生也不算一事无成。”
她的冷漠让江远心惊,也让他不知该以何种面目面对池胭。
池胭沉默半晌:“我听说她被关在地牢里。”
江远点了点头,池胭:“我们一起去,我也想问问个清楚。”
陈氏坐在干草堆上,面前摆着一碗菜粥,她没有碰,挺直脊背目视前方。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池胭身上:“活下来了。”
四个字,带着一点叹息的意味。
江远的呼吸变重了,池胭看着陈氏,没有被她激怒。她从小都知道,陈氏和别人的母亲并不相同,她总是用一种近乎板正的姿态生活着,也几乎从不和周围的妇人交际。与她交好的小娘子们,没有见了陈氏不噤声的。
即便待在牢狱之中,陈氏的头发仍梳得一丝不苟,池胭注视着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池漪被调换了。”
“是。”陈氏回答得十分干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池家当年好大的排场,一进驿站便将所有的房间都占了去,我只能抱着肚子缩在灶下,半天才讨来一碗热水。那个侍女,是叫云香吧,她问我想不想让女儿做千金小姐,我答应了。”
池胭缓缓吐出一口气:“永康六年,工部员外郎赵承,因修建帝陵不力,引罪自裁。男丁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赵承幼女,被小官赎买为妾,后因大妇善妒,被送给过路货郎为妻。”
陈氏眼皮微微往下耷拉,没有应声。
江远踉跄了半步,勉强站稳身体,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望向陈氏。
“你出身名门,后家道中落,又为奴为婢,几经辗转,方得一容身之处。可惜父亲出身贫寒,家资微薄,你瞧不上他。”池胭顿了顿,“你要阿远读书考进士,要池漪顶着池家女的身份嫁入高门,你为儿女的确费尽了心思。”
“可杀了我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难道我死了,池漪就能代替我嫁入皇家?”
陈氏动了动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讽笑:“你猜?”
池胭摇头:“我猜不到,我也想不到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
陈氏扶了扶头上的木头簪子:“我还在闺中的时候,就最厌恶你的母亲,自诩高贵故作姿态。后来我一落千丈,她仍旧高居堂前,做千金小姐,做诰命夫人。可命啊,是最爱捉弄人的,你就这样落到我的手里。”
“我原本不想杀你的。我准备等你长大了,给你找个市井闲汉嫁过去,等我老了,再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母亲。可惜了,池家将你找了回去。”
“我向池家人打听过,我的女儿如今已经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大家闺秀。你被我养得蠢笨短浅,想来这辈子都不可能越过她。”陈氏目光渐渐变得冷硬,“可偏偏你被指婚给皇子,我的女儿却要池家受人奚落,你难道不该死吗?”
池胭怒极反笑:“你真是个疯子。”
陈氏微微一笑:“我是输了,可也不算输得太惨,既如此,做一回疯子又有什么不好?”
回到王府,池夫人与池原已经候在里面。远远见到池胭,池夫人就站起身,罕见地露出几分手足无措,目光流连在她身上:“你好些了?”
池胭心里五味杂陈:“……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