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坤宁宫。
池夫人下了轿辇,扶着侍女的胳膊立在阶前,她抬头看了眼宫门上题字的匾额,心中感慨万千。
侍奉的宫人行止有度,声音不高不低:“夫人请随我来。”
池夫人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提裙踏上台阶。有宫人执帚在廊下洒扫,见了她,屈膝一礼,又低下头去。
从前每逢朔望,六宫嫔妃都会按品级列队来向中宫皇后请安,环佩叮当,珠翠盈目的盛景,池夫人也是见识过的。
五皇子登基后,空置六宫,坤宁宫比之以往清净了许多,然而满目富贵景象丝毫不逊于吴皇后在时。池夫人只看一眼,便知道女儿如今过得不错。
花树底下站在两名小宫人,嬉笑着说话。
“好漂亮的手串,是娘娘赏你的?”
“昨儿太子殿下踢球险些摔了一跤,我上前垫了一回,慈圣夫人赏我的。”
池夫人忽然觉得胸口一窒,她整了整衣襟,垂下眼帘,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母后赖皮!明明是我赢了。”
女童清脆的声音先引去了池夫人的目光,她刚满三岁,生得粉雕玉琢,穿着鹅黄色的缎面小袄,手里握着一只金累丝的小球不肯放。
旁边坐着位华服美人,穿一身朱红色的裙裳,鬓边一支凤衔珠步摇,耳上戴着对赤金镶红宝的葫芦坠子,鸽血般艳丽的色泽,衬着她面颊泛粉,说不出的富贵明丽。
已经快三年了。自从陛下将青姨娘接进宫照顾皇后,又下旨说她抚育皇子皇女有功,尊为慈圣夫人。此事无异于在池夫人脸上甩了一巴掌,她一向要脸面,这回被丈夫的妾室压到头上,连着三年都没有进宫。
池胭正笑着与女儿说话,见到池夫人走近,站起身微微颔首:“母亲。”
池夫人送上她给皇子皇女准备的见面礼,看向朝华公主,和声道:“这位便是公主吧。”
朝华正生着气,鼓着腮帮子喊了一声:“池夫人。”
池胭没有纠正她的叫法,池夫人神色微黯,依然笑着答应了。
“听说娘娘这几日身体不大舒服,现在看着气色倒是不错。”池夫人打量着女儿。
池胭耳根微红,心里把桓玄骂了一顿,微笑着遮掩过去:“没什么大事。”
朝华扭股糖似的往池胭身上钻:“我不跟母后玩了,我要去找哥哥和外祖母玩。”
池胭眉梢一挑,轻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那你自己去吧。”
朝华咕哝了半天,又撒娇:“一起去一起去。”
池夫人见状,便起身告辞:“知道娘娘身体无恙,我便告辞了。”
池胭没有多做挽留,两人对面也是无话,交待女官将备好的礼品送给池夫人,便让人客客气气地送她离宫。
三年不见,池胭态度依旧疏离,待她有礼有节,却毫不亲热。
她已经不需要自己这个母亲了。
池夫人走出几步又仓皇回头,身边的宫人微微一愣:“夫人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池胭正抱着女儿说话,闻言抬起头,问道:“是家中有什么难处吗?”
半晌,池夫人才摇了摇头,眼底情绪震颤,想说什么又哽在了嗓子眼。
对视一瞬,池胭想到被关在道观里念经的池漪,池夫人这一趟约摸是来替养女求情的。五年过去,她登上后位,儿女双全,她的母亲大约又想替自己日子清苦的养女求一个恩典。
池胭的表情慢慢冷下去,低头拨了拨女儿头上的绒花:“既然如此,您便早些回去歇息吧,否则宫门上钥,恐怕出入不便。”
池夫人嘴唇猛地抖了抖,在宫人的陪伴下,失魂落魄地走出坤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