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雍州回来之后,狗儿把每天的时间切成了三块。
上午在学政署处理公务,批文书、见访客、听阿金阿银汇报三城粮价。中午和义学的孩子们一起在食堂喝粥。下午去老河道的乱石滩,跟顾衍之继续学禁术破解。晚上回到后院那间小屋,点一盏油灯,摊开《归元秘录》和《禁术溯源》,一边推演一边做笔记,直到月上中天。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禁术破解学到了第十六种,镇字真文突破了第八道笔画,义学的大班毕业生有五人考入了新成立的禁术防御培训班。三城平准司的粮价公示牌已经挂到了每一个村口,北境三城的粮价连续四个月稳定在八十五文,成为青州唯一一个没有被今年春荒波及的区域。一切都在往前推进,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紧紧的。
但狗儿心里有一根弦,始终松不下来。先生还没回来。扳指的脉搏一天比一天弱。阎修罗的气息从老河道追踪到雍州边境,又从雍州边境追到凉州戈壁,每次都只抓到一缕残影,像个鬼魅一样若即若离地逗弄着三方盟约的追踪网。更让他警觉的是总督府垮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正在被一群他不认识的人悄悄填补——阿金的情报网显示,青云城最近三个月新开了六家商号,全部经营灵矿和药材,东家的名字在官方文书上一个都查不到,但它们的货源和资金链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京城。
这天傍晚,狗儿坐在老槐树下翻看公孙述从雍州寄来的一封长信。信中说公孙家在西境新发现了一处疑似阎修罗活动痕迹的废弃矿洞,派去的三名阵师全部失联,现场残留的禁术气息浓度是之前所有记录的三倍。公孙止已经亲自带人前往,但西境矿洞距离苍云城四千余里,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半月。信末附了一行小字:若老夫此行不利,公孙家与学政署的盟约由公孙述代行,勿念。
狗儿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后的顾衍之说我出去走走。他独自走到南门外的护城河边,蹲在河岸上看着水面。夕阳把整条护城河染成了金红色,河水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晕。柳条已经长到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几个义学的孩子在河对岸放纸鸢,纸鸢飞得很高,在金色的天空里变成了几个小小的黑点。
他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先生走的时候说“此行若成,一年内必归”,现在快半年了,不但人没回来,连魂印的感应都在持续衰减。文圣的魂印是以自身精血为引刻入他识海深处的,魂印的强弱直接反映先生的生命状态。三个月前魂印还只是微微减弱,现在,已经弱到需要他凝神静气才能感知到的程度。先生一定在秘境里遇到了什么——不是危险,是比危险更糟糕的东西。困局。一个连文圣都破不开的局。
他对着河水说了一声先生。水面上没有回应,只有晚风吹皱了一池金波。
阿离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后,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她今年七岁,个头比刚来的时候高了整整一个头,两条小辫子今天梳得格外整齐——是顾衍之练了大半年终于学会了梳头,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再散了。阿离问他是不是想娘了。
狗儿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看着阿离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说有一点。阿离说她也想,但她不知道自己娘在哪里。顾先生说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她长大了就能去找。狗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阿离的头,说你娘一定也在想你。阿离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问:“学政在想谁?也是在想娘吗?”
“想很多人。”狗儿说,“想我娘,想我爹,想二叔,想老祖宗。还有先生。”
“先生会回来的。”阿离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顾先生说,好人不会死的。”
狗儿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顾衍之那个三千年来最不信命的男人,居然会跟一个七岁女孩说“好人不会死”。他站起身来,牵着阿离的手往回走,说对,先生会回来的,我们回去吃饭,今晚胖婶做了杂粮饼。
身后,护城河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河对岸的纸鸢又飞高了一截。
禁术防御培训班的第一期学员在狗儿从雍州回来后的第二个月正式结业。三十名学员,公孙家的年轻阵师占了三分之一,铁剑山庄的入室弟子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学政署巡检司里挑了又挑、考了又考才选出来的精锐,领头的是阿金——阿金说他算账算腻了,想学点能打架的。狗儿说禁术破解不是打架,阿金说那也比算账有意思。
结业考核在老河道的乱石滩上进行。顾衍之亲自出题,每人随机抽取一道禁术的简化版符文,三炷香之内完成逆向推演并画出破解阵图。三炷香烧完,三十人里有二十三人合格,五人优秀,两人不合格——不合格的两个都是铁剑山庄的弟子,推演到一半真气和文气在经脉里打起来了,双双喷了鼻血。铁青黑着脸把他俩拎到溪边洗脸,骂骂咧咧地说给铁剑山庄丢人,回去加练一个月。那两个弟子捂着鼻子连连点头。
公孙述从西境寄来了第二封信,信中说公孙止已从西境矿洞归来,受了些伤但性命无碍。矿洞里确实发现了阎修罗遗留的禁术试验场,规模远超之前的所有推测——那不是一个临时落脚点,而是一座经营了至少上百年的禁术工坊,里面有大量未完成的禁术符文模型和数百具不同年代的骸骨。阎修罗在用人做试验。更让人不安的是,工坊里最新的一批试验品,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年。
狗儿在回信中写了三层意思。第一,请公孙家主保重身体,矿洞的禁术残留由学政署和公孙家联合清理。第二,北境三城的禁术防御培训班已结业,首批合格学员二十三人即日编入三方盟约的禁术监测网,每城驻七人,余下两人随信使同赴雍州,协助公孙家处理西境矿洞的禁术残留。第三,阎修罗的禁术工坊既已暴露,说明他已警觉,未来数月可能会加快行动节奏。建议三方监测网提高巡查频率,由每月一次改为每旬一次。
信寄出后,狗儿开始准备回悬镜峰。理由有二。其一是母亲托人捎了三回信,说做了他爱吃的绿豆糕,再不回去就要坏了——这是催他回家的软话。其二是老祖宗出关了,指名要见他。轩辕烈上次出关是两年前,这次提前出关,如果不是修行出了岔子,就是有比闭关更重要的事。不管是哪一种,狗儿都必须回去一趟。
他把学政署的事务分作三块,日常公文批阅和访客接待交轩辕福暂代,三城平准司和粮价监测交阿银,义学教学和禁术防御培训交孙夫子统筹。顾衍之随他回悬镜峰,铁青留守苍云城——围城战后凉州前锋营虽然退了,但北边商道上仍时不时有零星的凉州散兵出没,城里不能没有天象境坐镇。铁青送他们到北门外,跟狗儿说你娘做的绿豆糕给我留两块,狗儿说看你表现,铁青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